可怜使者没蹭到美食，狼狈万状地逃回贵霜，跪伏在韦苏提婆脚下哭诉夏人蛮横无礼，他头上光着，一只耳朵没了，血已经干了，结成黑痂，说话时一抽一抽的，说到激动处还抬手摸一下那个位置，摸完又缩回去。
韦苏提婆挥了挥手，看向群臣：“看来这大夏人是要跟我们打一仗了，诸位有何看法？”
“此乃是并吞西域之良机。”一名大臣说道，“以我军精锐，加之波德拉苏王子神勇，区区夏人，反手可灭！”
其他人跟着连连点头，点头的点得很齐，像排练过一样。
韦苏提婆爱听好话，久而久之，群臣皆只说好听的，敢于直言的都已经不在这宫殿里了......有的被贬到边地，有的被逐出朝廷，有的干脆自己走了，走了也没人拦。
韦苏提婆果然龙颜大悦，传下旨意，整顿军马，准备出征事宜。
不过当晚，却有几名老臣惊惶进谏。
贵霜人前身为大月氏，是个被匈奴欺侮的部族，几经辗转，西迁再西迁，才发展成现在的贵霜，但骨子里仍刻着对匈奴的敬畏......那是刻在骨头里的，几代人过去也磨不掉，一提起来，老人还是会下意识地压低声音。
而大夏国，那可是灭掉匈奴的汉国继任者啊！
年轻人不知死活倒罢了，几位老臣可是吓得够呛，苦苦向韦苏提婆劝谏，千万不要跟夏国作对，说那地方远，说那国力强，说打起来没有好处，说赢了也守不住。
韦苏提婆听得烦躁，喝令道：“都给我拉下去，关在自家府邸！待大军得胜归来再作计较！”
要不是这几个老家伙地位高，早拖下去砍了。
波德拉苏王子年方二十四岁，有万夫不当之勇，一向被贵霜人称为当世第一勇士。
他骑马的时候不扶缰绳，双手张开，马跑得飞快，他也不晃，他射箭能穿两层甲，力气大得能徒手掰断木柱。贵霜人提起他，语气里都带着一种骄傲，仿佛那骄傲也是自己的。
这一日，他和将军阿特多婆提兵十万，越葱岭，陈兵蒲犁城西。
一时间，整个西域为之震动。
这百余年来，贵霜帝国犹如一块巨石一般压在西域人头顶，相隔既近，威压远甚于中原王朝......中原的王朝要管到这里，得翻山越岭，得走上半年，还得看天气和道路，贵霜的兵，几个月就能到，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此时贵霜军至，自然人人惊恐。
城里的商队停了，客栈空了，街上的人走路都加快了些，说话都压低了声。铺子早早关门，伙计躲在门后往外看，有人已经开始收拾细软，往东边跑，拖家带口，车马排成长队。有老人不肯走，坐在门口抽烟，说走了一辈子，走到哪儿都一样。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远处军营的烟火气，一丝一丝，若有若无。天边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落下来。
贵霜出兵的消息传到西域时，马超正在帐中看地图。
那是一张新绘的舆图，羊皮底子上画着山、河、关、道，墨色深浅不一，标注密密麻麻。他一手按在图上，一手捏着炭笔，指尖已经磨黑了，烛火在他脸侧跳，把影子投在帐壁上，一晃一晃。
斥候跪在帐外报完，帐里静了一瞬，只有炭笔尖在羊皮上轻轻刮了一下。
然后马超抬起头。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眼角都皱起来，露出一点白牙，他把炭笔往案上一搁，笔滚了半圈，停在图边。
总算是来了。
再不来，他都快憋不住了，这几个月，他天天在帐里对着这张图发呆，手指在葱岭那一片来回划，划得皮子都起了毛，要不是中间横着一道天险一样的葱岭，加上西域这边的局势还没彻底理顺。
几个新立的王位还没坐稳，几支商队还没走通，几处关隘还没修好，几段路一下雨就断，他马超早就挥军南下，自己打过去了。
现在人家自己送上门，倒省了他不少事。
“来得好。”他把地图卷起来，递给旁边的亲兵，声音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轻快，“传令，全军整备。”
他是早有准备的，这几个月的粮草、器械、马料，一样一样备得齐整，箭簇按数目清点过三遍，弓弦换了两茬，马蹄铁一副一副钉好，将士们日夜操练，甲片擦得发亮，枪尖磨得能照见人影。天不亮起来跑圈，日头落了还在练阵，队列走散了就重来，重来十遍也不吭声。
大军枕戈待敌，就等这一刻。
马超正要下令迎击，杨阜从旁边走上一步。
“孟起，”他说，“这一仗，正是看诸国心思的好机会，可使人知会各国，令他们发兵来会。”
马超看了他一眼。
要说马超是真看不上西域这些小国的兵马，跟大夏军队比，那些人拿的是锈刀，穿的是皮甲，队列走三步就散，冲两下就乱，有的连马都骑不稳，上马要先踩别人的手。让他们跟这样的兵并肩作战，他心里是别扭的，战场上一个乱，能带崩一片。
但杨阜的意思他也明白。不是要那些兵打仗，是要看他们有没有诚意，谁来了，来多少，来得快不快，装备如何，领兵的是不是自家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一眼，将来谁该重用，谁该敲打，谁该记上一笔，全在这眼里面。
他想了想，勉强点了头，派人去知会各国。
杨阜亲笔写了一份檄书。
措辞不重不轻，把道理讲清楚，把利害摆明白，贵霜越葱岭而来，非为一人一城，是为尽取西域，诸国若坐视，则唇亡齿寒，若同心，则共守此土，末尾还留了一句“愿与诸国共守西域之安”，语气平和，不逼不吓。
写完封了印，快马分送，一日之内发出二十余路，传檄整个西域二十余国。
檄文一出，各国大半倒是勉强响应了。
毕竟大夏军马的强势，诸国都看在眼里，这一战的结果尚未可知，谁也不敢把话说死，但此时也都不敢把精锐带出去，大都是派点人敷衍了事，三五百人，装备凑合，甲是旧的，刀是钝的，将领是个不起眼的角色，来了往城角一蹲，不出声，不出力，等着看风向。
有的甚至只派百余人，说是先遣，说是后续即至，然后就没了下文。
毕竟这一战是两强相争，在各国看来，又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漫长战争，大夏固然强盛，但毕竟相隔太远，中间隔着沙漠、雪山、戈壁和无数道关口，粮要运，人要换，伤要治，死了要补，到底能有多大的力度支撑此战，还是个未知数。
多半最后还是离得近的贵霜得势，到时候秋后算账，如何是好？
所以人人都留了一手，有的把精锐藏在山里，说是守国，有的把最好的马扣下，说是马料不足，有的连出兵的名目都编得含糊，报上来的数字含糊得连自己都说不清。
当日诸国发兵来西夜会盟，那是针对康居人的，康居虽然也是西域大国，但毕竟不比贵霜这等庞然大物，那时候大家心里有底，知道这一仗赢面大，出兵也积极些，队伍齐整，粮草自备，还抢着站前排。
此时自然就不同了，面对贵霜，谁都不想当那个先站出来的人，谁都想让别人先去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