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军虽然在关羽这位绝世名将的指挥下奋力抵抗，长刀一举，刀阵立起，盾牌靠紧，长矛从缝隙里刺出去，前阵硬生生顶住了第一波冲锋。
可他们终究没办法违背自然规律，两边都是精锐，一边却是强弩之末，另一边蓄势已久，更何况汉军这一路还屡次分兵......徐晃带走一路，关平带走一路，剩下的早已不足原数，还要护着粮车，还要顾着后路。
一战之下，汉军大溃。
溃得极快，前阵一破，后阵跟着乱，乱起来就再也收不住，旌旗倒了，鼓停了，人挤着人往河里跑，水花溅起老高。
有人被挤下马，有人丢了兵器，有人跑着跑着就跪在水里，把刀往河底一扔，举起手来。河面上漂满了盔甲、旗帜、折断的矛杆，还有来不及带走的粮袋。
关羽在乱军中来回冲杀，长刀舞成一片青光，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他回头喊了三声，应他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勒住马的时候，身边只剩下千余人了。
他站在浅水里，望着满河漂着的残旗，久久没有说话，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湿泥的味道，他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暗红的壳。
最后只能仗着一身武勇，带着法正和这千余残军败走，往南面退去。
当天傍晚，楚军营中灯火通明。
中军大帐里摆了三桌酒，肉是现杀的，酒是温过的，香气飘出老远。将领们围坐着，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汗和笑，盔甲都没卸，就这么敞着怀喝。
“将军真是用兵如神啊！”
“马将军不愧是将门虎子！这一仗打得痛快！”
“末将跟随将军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干净利落的一战！”
“那一冲，汉军连刀都举不起来，哈哈哈！”
听着属下部将们如潮的谀声，马超叉着腰站在帐前，笑得合不拢嘴，胡须都翘了起来，他一杯接一杯地喝，每听一句奉承，就点一次头，点到最后自己都觉得自己真是天下无双的名将了。
马超是个很简单的人物，喜欢打胜仗，喜欢听奉承话，更喜欢打了胜仗之后听所有人一起奉承他，至于这仗是怎么赢的、为什么赢的，他从不去想，想了也头疼。
直到诸葛亮走过来。
少年一身白衣，手里摇着羽扇，在喧闹的帐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斜着眼睛鄙视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进营帐收拾东西去了。
马超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猛地反应过来，把酒杯往案上一放，连忙跟进去，陪笑道：“好兄弟，你这是做什么？酒还没喝呢！”
帐里，诸葛亮正把几卷书简塞进包袱，动作不快，却很坚决。
这小子果然不简单，马超心里清楚得很......用兵如神的绝不是自己，从敞开门放敌军入境，到迁走百姓，到夜里的鼓、林中的旗、营里的羊，再到最后一击，每一步他都看不懂，但每一步都准得吓人。
人类对于自己缺少的东西总是格外羡慕和向往，马超就非常仰慕聪明人，尤其仰慕眼前这个聪明人。
“回平阿去。”诸葛亮淡淡道，系好包袱的绳结。
“别啊好兄弟！”马超顿时急了，一把按住包袱，“楚公不是命你来帮我吗？你想想蒋公奕、魏文长他们身边都有军师帮助，你也帮帮我嘛！你看我这营里，一个个都是粗人，连个能写战报的都没有，昨天那战报我写了半个时辰，写得跟狗爬一样！”
他刚才一直做着美梦......以后要成为楚公身边最帅气的大将，威名传遍天下，画像挂在学堂里，没有军师可不行。这小子虽然年轻，脾气也怪，说话还难听，但真挺厉害！就他了，绝不能放走！
见诸葛亮脸色冷淡，马超忙凑过去，嘿嘿笑道：“某觉得和兄弟你一见如故，真的，第一次见面就觉得亲切，要不我们结为异姓兄弟如何？我年长，我做兄长，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诸葛亮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你有这说废话的时间，不如去多读几本书，《孙子》十三篇你背到第几篇了？”
马超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我得赶紧回平阿去。”诸葛亮背起包袱往外走，“怕有个家伙会想不开啊！”
“啊？想不开？”马超顿时愣住，追了两步，“为什么啊？在平阿那种地方，吃得好住得好，先生不骂人，食堂还管饱，还有人敢想不开？”
“唉，谁让他摊上了一个犟老爹呢！”
诸葛亮叹了口气，走出帐门。夜风吹动他的白衣，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亮，照得营地的旗杆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走到帐门口，他又停了一下，回头道：“对了，关羽跑了，徐晃那一路你也别追太狠。放他回去，比杀了他有用。”
说完就走了。
马超站在原地，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挠着头嘟囔：“放回去有用？那我还打这一仗干什么......”
诸葛亮还未赶回平阿，刘琦却已经要走了。
学院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车是老式的青篷车，车夫牵着马，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却始终没落下来。
身后站着一大群来送行的同窗，男女老少都有，穿什么的都有，有穿着书院制服的，有穿着家常布的，有头上还插着算筹的。谁也没说话，气氛沉闷得像要下雨。
刘琦看着这些人，不禁有些感慨，强笑道：“诸位，某又不是不回来了，不用这么消沉吧......咳咳......”
话没说完，先咳了两声，咳得弯下腰去，脸都红了，用手帕捂着嘴，拿开时上面有一点暗红。他不动声色把手帕塞进袖子里。
“你这家伙，别强撑啊！”陆逊站在旁边，一脸担心地说，眉头皱得紧紧的，“有什么问题大家伙都会帮你，我砚叔不也说了不会伤害你爹吗？你回去干什么，在这儿待着不好吗？你爹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科学少年陆伯言年龄越大脾气越古怪，朋友不多，刘琦算是其中一个，正因为朋友不多，所以送别的时候话说得格外多，一句接一句，像是在替那些不说话的人说。
“某觉得你不用回去......”庞统在一旁嘀咕，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饼，吃得满嘴渣，“你爹那个人，劝不动的。他要是能劝动，早就动了，轮不到你。”
“他既然已经拿定主意，就让他自己做主吧。”徐庶正色说道。他走上前，理了理衣襟，带着众学弟拱手向刘琦深深一揖，“一路保重，若有什么难处，写信回来。学院的大门，什么时候都开着。”
刘琦也拱手回了一揖，弯得很深，弯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这些朝夕相处的同窗，眼中不禁有些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