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成都城陷入一片死寂时,城中某处,一片高墙深院的宅邸里。
这里是城东最安静的一条巷子,巷子不宽,铺着平整的青石板,两边全是高过丈许的围墙,墙头插着碎瓷片。白天搜捕得再凶,军士们走到这条巷口也会自动绕道,带队的小校早就得了吩咐,这一片不用查,查了也白查,所以外头闹成什么样,都没影响到这里的清净。
“吱呀”一声轻响,一道不起眼的侧门被推开一条缝。
几个人影先后闪了进来,脚步放得极轻,落地无声,进门之后,领头那人又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确认巷子里空无一人,连只猫都没有,才把门重新掩上,插好门闩,又用手推了两下,试了试牢不牢。
走在最前面的中年男子转过身,脸色沉凝,压着声音问道:
“孝直,你对刘瑁之死,有何看法?”
几人分宾主落座。
屋里只点了两盏油灯,光线昏黄,照得人脸上半明半暗,连影子都缩在墙角不敢动。窗纸上糊着厚厚的棉纸,外面又加了一层竹帘,一丝风都透不进来,空气里弥漫着炭火、陈年木料和淡淡药味混合的气息。
法正坐在下首,数月来奔波不停,他神情已颇见风霜,眼下的青影藏都藏不住,鬓角多了几根白发,袖口磨得发白,靴子上还沾着前几日赶路的泥,一直没顾上换。他双手放在膝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可指节处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和按剑留下的。
他敛容答道:“此非我等所为,请赵公勿疑。”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那就奇怪了。”中年男子皱起眉头,手指在案几上敲了两下,敲得木头发出沉闷的声响,“这肯定不会是你我下手,这当口,还会有谁干这种事?”
此人便是赵韪,刘璋手下最硬的实力派人物,征东中郎将,手握重兵,说话比州府里的文书管用得多,他生得眉骨高耸,一双眼睛又深又冷,看人的时候总像在掂量什么,掂量你值不值得用,掂量你什么时候可以丢。
赵韪今年四十出头,身材高大,肩膀宽厚,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色直裰,腰间却系着一条极讲究的玉带,玉是上好的和田白玉,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除了他和法正,屋里还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青衣道人,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道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膝上横着一柄拂尘,道人面色蜡黄,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看着像常年不吃五谷的人,可一双手又白又嫩,指节分明,绝不像干过粗活的。
另一个是文士打扮的青年,二十出头,眉眼清瘦,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衫,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只是静静地听,偶尔抬一下眼皮,眼神清亮得像刚洗过的石头。
那道人先开了口,声音沉沉的,带着一种奇特的共鸣,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
“好叫赵公得知,我的两名师弟,以及几名俗家信徒,日间也均被人杀害。遇害的地点,离刘瑁遇袭之处不远。”
赵韪缓缓点头,眉头越皱越紧。
屋中静了片刻,只听见炭火在盆里轻轻爆了一声,溅出一点火星,很快又暗下去。
“在这种时候,发生这样的变故……”赵韪抬起眼,目光扫过三人,“孝直以为,有何影响?”
法正神色不变,从容答道:“某以为,此事对我等大计并无多少妨碍,刘瑁虽然身份特殊,可实际上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否则他也不会如此轻易便被人杀死,一刀穿心,连呼救都来不及,可见身边并无高手护卫,也无严密防备。这样的人死了,于大局并无影响,赵公不用担心。”
赵韪又点了点头,眼神里闪动着冷冽的光:“孝直请放心。某既然作出决定,就不会再犹豫。某又岂会是刘璋那种狐疑不决、暗弱无能的性格?”
法正微微颔首,没有接这话,他在蜀中往来这段时间,已经把刘璋这个人看得透透的了。
其实此人智慧和手段都是有的,不然刘焉那么多儿子,也不会偏偏选他做继承人。蜀中这摊子事,换了个庸才早乱成一锅粥了,他能稳住这么多年,说明脑子不笨,手腕也不软。收税、练兵、平衡两派、应付汉中,哪一样都不是容易事,他都做得有模有样。
可性格上的懦弱,是他最大的缺陷。
既没有勇气答应法正、与楚为敌;又舍不得放弃汉室宗亲的身份地位,就这么左摇右摆,狐疑不决,整整耗了数月都没拿定主意。今天说打,明天说和,后天又说再看看,手底下的人劝一句,他就点头;换个人劝一句,他又点头,点到最后,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这样的人,成不了大事。
法正看穿了这一点,便和另一个野心勃勃、想要取而代之的人搞到了一起,他支持赵韪推翻刘璋,好处实在太多,多到让他觉得这笔买卖怎么算都划算。
其一,赵韪的性格远比刘璋强势,说干就干,从不拖泥带水,定了的事就不回头,这才是能成事的样子,而且他的身份极为特殊,既是东川派成员,又是益州本土人氏,两边都算自己人,一旦刘璋倒台,他能顺理成章地把蜀中两大派系捏到一处,尽快将力量投入到对楚作战之中。
换作旁人,根本做不到这一点,东川系信不过本土派,本土派恨透了东川系,几十年攒下的恩怨,不是一句以大局为重就能抹平的。只有赵韪这张脸,两边都认,两边都服。
其二,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刘璋与汉中张鲁结有深仇,彼此水火不容,谁也劝不动,而换成赵韪之后,连张鲁也能团结过来。汉中就在蜀中北边,唇齿相依,若能联手,北面便无后顾之忧,大军北上时也不用担心背后被人捅一刀。
说到张鲁,就不得不提这名青衣道人的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