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韪此人的身份在成都可是非同小可。
他既是东川派的成员，却同时也是益州本土人氏，在两边都算得上是自己人，刘璋也正是利用他来维系两派间的平衡。同时他还是领军作战的大将，手握重兵，一句话就能调动几千兵马。
这样一个人，借用楚公的名义去勾结益州本土派系，到底有什么目的？
贾玑站在巷子口的阴影里，脑子飞快地转着。
他想得太投入了。
千机府一向严禁擅自行动，更忌讳在行动中胡思乱想、走神露迹，这是入门的第一条规矩，教习反复强调过几十遍。贾玑虽然聪明，但他是个新手，又急于向父亲证明自己，于是他犯下了大错。
直到身后传来一声冷笑，他才猛地惊醒。
他连忙转过身，只见巷子里转出几个人来，面无表情地将自己围住了。
五个人，前后各两个，中间一个领头的。全都穿着深色衣服，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贾玑心里咯噔一下。
那几人中，有两个竟是手持长剑的道士，道袍脏得发黑，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
其中一个冷喝道：“快说，你是何人？为何来此鬼鬼祟祟窥探？”
贾玑立刻装出一副迷茫惊惧的神情，肩膀缩起来，声音发抖：“什么？我……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只是路过而已啊！我找不着路了……”
“哼！别跟这小子废话。”另一个道士狞笑起来，缓缓抽出长剑，“抓起来慢慢审问。贫道不信有人能在吾等手中捱得过去！”
几个人正要逼上来。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旁边的屋顶上落了下来。
那黑衣人出现得毫无征兆，像一片叶子掉在地上。
他手里只有一柄剑，身上已经带着伤，左臂的袖子被血浸透了。可他站定的那一刻，巷子里的气势就变了。
一人一剑，对着五个人。
两边的身手都非常厉害。每一招都是凶险无比的杀招，剑锋擦着喉咙和心口过去，稍慢半分就是死。刀光剑影在狭窄的巷子里交错碰撞，火星四溅，墙壁上留下了一道道深深的刻痕。
交手的时间极短，短到贾玑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他只听见几声闷响，几声短促的惨叫，然后一切就安静了。
五个袭击者全部倒地。
黑衣人也单膝跪在了地上，右手拄着剑，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胸口有一道血淋淋的伤口，皮肉翻卷，看着就触目惊心。背上还有一处贯穿伤，血顺着衣摆往下滴，在地上积成一小滩。
两处重伤。
“贾公子放心，不过是外伤而已，将养几日就好了。”黑衣人抬起头，声音有些发虚，神情却是自若的，毫不在意，“只是现在城中查得太紧，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贾玑呆呆地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人竟然知道他姓贾？
双方都不知道的是，刚才那一战中，其中一人的长刀被黑衣人一剑挑飞。两股巨大的力道撞在一起，那柄刀打着旋儿飞了出去，飞过巷子，飞过一片菜地，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石桥的另一端。
恰好插进了一个正上前向美人献殷勤的男人的后心。
刘瑁至死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贾玑咬着牙，把黑衣人背了起来。
他背着这个比自己重不了多少的男人，在成都的街巷里穿行，专挑偏僻的小路走，绕过有灯火的地方，避开巡逻的军士。几个月来他对这座城市的熟悉，在这一刻全派上了用场。
可等他好不容易摸回西川酒楼时，全城戒严已经开始了。
刘璋的军队正在满城搜查可疑人物。
贾玑从酒楼后墙的排水沟爬进去，浑身泥水，气喘吁吁，他把黑衣人藏进自己的小屋，闩上门，点了一盏最小的灯。
灯光下，他看着那张陌生的脸，终于问出了那句话：
“敢问先生……到底是什么身份？”
黑衣人靠在墙上，缓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自豪的神情：
“在下姓陈，是楚公身边的卫士之一，我们有一个统一的称呼，是由楚公亲赐的，名唤天罡卫。”
贾诩并没有将自己幼子入蜀之事禀报沈砚。
但沈砚自己知道了。
说实话，他觉得这很没必要，以贾诩的基因，儿子肯定是很聪明的，直接送进平阿学院学习，说不定能起到更大的作用。即使要培养贾玑将来接掌千机府，也没必要从最底层的黄级密使做起，在一个跑堂伙计的位置上浪费三年时间。
但他还是很尊重贾诩自己的选择。
只是感念其忠心，他便悄悄派了一个天罡卫跟着入蜀，在暗中保护贾玑。
这是沈砚的安排，他从不过问贾诩怎么用儿子，但他不能让贾诩的儿子死在蜀中，那会让一个老臣寒心，也会让他自己后悔。
对于沈砚来说，贾玑活着，比蜀中的局势重要多了。
只不过在此时的情势下，因为这个安排而造成的刘瑁意外死亡，却让本就扑朔迷离的蜀中局势，就此更加风波诡谲了。
......
深夜，成都陷入一片死寂。
白天的戒严搜捕闹得满城风雨，从清晨到日暮，四座城门紧闭，吊桥高高收起，护城河上的水闸放了一半，黑沉沉的河水在桥洞底下打着旋儿，泛着腥气。
各坊市口都设了卡，粗木栅栏横在路中间，十几名军士持矛而立，挨个查验路引和腰牌，凡是身上带伤的、夜里外出的、说不清来路的、说话口音不对的，一律先抓起来，塞进临时腾出来的驿馆和马厩里，等天亮再审。
鸡飞狗跳了一整天，直到三更过后，街上的脚步声才渐渐稀落下去，巡逻的军士换了三班，带队的小校也终于懒得再挨家挨户敲门，只吩咐手下在主要街口守着，自己找了间茶铺躲风去了。
这座四面环山的城市，在湿冷的夜色里，总算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宁静。
只是这宁静里透着股虚，谁也不知道明天醒来，这城里会多出多少张陌生的面孔，又会少掉多少张熟悉的脸。
更没人知道，那座石桥上死的刘瑁，到底是谁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