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吧,糜公子有何要事?”沈砚端起茶杯,语气平淡。
糜芳这才上前两步,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说道:“启禀郎君,此乃家兄(糜竺)命芳务必亲口告知之机密。徐州陶使君……身患重病,沉疴难起,据医者言,恐将不久于人世矣!”
沈砚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神微凝。陶谦病重这可是个重要情报。历史上,陶谦死后,刘备正是在糜竺等人的支持下,接掌了徐州,虽然没坐稳多久。
糜芳继续道:“吾家族内已多次商议……徐州地处要冲,四战之地,陶使君一旦故去,必生乱局。曹孟德对徐州素有野心,其父曹嵩之事……彼岂能忘怀?然曹孟德性多疑忌,且对商贾似有轻贱之意。”
“反观郎君,雄踞江东,威震淮南,仁德布于四海,更兼与我等商贾交道多年,深知通商之利,彼此信赖。故家兄与族中长者议定,若郎君有意徐州,我糜家愿倾尽全力,以为内应,助郎君成事!”
“钱财粮草,情报消息,乃至徐州内郡县官吏之联络,糜家皆可效力!此乃家兄亲笔密信,请郎君过目!”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恭敬呈上。
糜家做出这个选择,其实并不奇怪。乱世之中,豪强大族首要考虑的是家族存续与兴盛。相比于性格多疑、对商贾态度相对一般的曹操,与糜家有更多生意往来、对商业持开放鼓励态度、且看起来如日中天的沈砚,显然是更优的投资对象。这是一种典型的政治投机。
问题在于,沈砚目前,真的不想扩张。
他接过密信,并未立即拆看,而是放在手边,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子仲兄与糜家厚意,沈某心领了。徐州乃富庶之地,四通八达,确为要冲。”
糜芳闻言,脸上露出喜色,以为沈砚动心了。
然而沈砚话锋一转:“然,沈某治下,江东初定,庐江新附,百废待兴,内政千头万绪,革新之举方兴未艾。当此之时,宜深耕根基,富民强兵,整顿吏治,推广教化,而非急切外求,多树强敌。”
“曹孟德、袁本初,皆当世枭雄,虎视眈眈。此时若贸然涉足徐州,恐将陷于南北夹击、多线作战之窘境,非智者所为。”
他看着糜芳渐渐僵住的脸色,语气平和但坚定:“故,徐州之事,沈某暂无插手之意。糜家好意,沈某谨记。若他日徐州有变,糜家遭遇危难,可随时举家南迁,来我平阿。沈某必保糜家上下平安,富贵不失。至于其他且看时局如何演变吧。”
沈砚的算盘打得很清楚,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时间用来消化已占之地,将平阿模式彻底在江东乃至淮南推行下去,形成稳固的后方和强大的综合实力。同时,坐看曹操、袁绍、袁术、吕布等人在中原混战,消耗实力。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等自己内部铁板一块,兵精粮足,科技、经济全方位领先的时候,再以泰山压顶之势出击,岂不美哉?何必现在就去徐州那个火药桶旁边,提前跟曹操对上,把自己拖入战争泥潭?种田发育,闷声发财,它不香吗?
糜芳显然没料到沈砚会如此干脆地拒绝,脸上难掩失望之色,但也不敢多言,只得讪讪地应道:“郎君深谋远虑,芳明白了。芳定将郎君之意,转达家兄。”
“嗯,”沈砚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另外,替我带句话给子仲兄。生意照做,交情照旧。平阿的大门,永远对朋友敞开。”
糜芳走后,沈砚才拆开糜竺的密信。信中言辞更加恳切,分析了徐州局势,重申了糜家的投效之意,并附上了一份徐州内部部分亲糜家或可争取的官吏名单。沈砚看完,将信放在烛火上烧掉,看着跳动的火苗,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糜家这条线可以先留着。虽然暂时不用,但未雨绸缪总是好的。而且,每年收他们那么多心意,这次又千里迢迢送来这么一大捆鲜嫩多汁的韭菜让沈砚割,这份情谊,也确实值得说声谢谢啊。
......
平阿的十月,就在糜家二公子糜芳骑着那辆叮当作响的铁马,招摇过市引发的阵阵新奇与议论声中,渐渐走向了尾声。天气转凉,枝头的黄叶簌簌落下,但城内依旧人流如织,市井喧嚣。
不过,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热点话题,已悄然从两个轮子的怪车,转向了遥远关中传来的、令人震惊的突发事件。
“听说了吗?长安出大事了!那个西凉军的头头牛辅,听说逃到皇宫墙根底下,还是被人追上一刀攮死,剁成了肉泥!”
“何止啊!他那个狗头军师李儒,一家老小,连房子带人,被一把火烧得精光,惨呐!”
“那晚长安城里,到处是喊杀声,血流得到处都是,据说死了上千人!皇宫都被乱兵冲进去抢了一通……”
各种真假难辨的消息,随着南来北往的商旅、信使,像风一样刮遍了平阿的大街小巷。人们交头接耳,脸上带着震惊、唏嘘,以及一丝对遥远战乱的漠然与庆幸,幸好,那血腥的混乱,离繁华安宁的平阿还很远。
王允虽然早已离开长安,定居平阿,但他当年联合吕布诛杀董卓的行为,显然启发了后来那些心怀汉室的臣子。
牛辅此人,实在不是能成大事的料。他本是董卓女婿,靠着这层关系和董卓余威上位,但与西凉军中的实权派将领李傕、郭汜、张济等人关系本就平平,更多是靠着李儒在中间周旋维系。
上位之后,牛辅不仅没能有效笼络诸将,反而因秉性贪鄙、刻薄寡恩,与李傕、郭汜等人的嫌隙日渐加深,矛盾几乎公开化。
于是,在那个血色的夜晚,在司徒杨彪、太尉朱儁等一批心向汉室的老臣暗中策划、煽动下,本就对牛辅不满的李傕、郭汜,联合樊稠、张济等部,悍然发动兵变。乱军攻入长安,大肆烧杀。牛辅仓皇出逃,最终在宫墙下被追上杀死。
李儒及其家眷也被困府中,葬身火海。长安城一时沦为修罗场,西凉诸军互相攻杀,波及无数公卿百姓,尸横遍野。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关中再次易主,而且是以一种更加血腥、混乱的方式。
沈府书房内,蝉炉散发着暖意,驱散了深秋的寒凉。沈砚放下手中来自关中最新情报的绢书,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嘲弄与惋惜:“这牛辅,也算是一手好牌打得稀烂。坐镇关中,手握西凉精兵,粮草充足,本可观望关东群雄混战,坐收渔利。却搞得众叛亲离,身死族灭……比他那个岳父,真是差得太远了。”
他顿了顿,又叹道:“可惜了李儒,智计卓绝,偏偏摊上这么个主子。”
侍立在一旁的荀攸肃容道:“如今圣上落入李傕、郭汜这等豺狼之手,恐怕处境比在牛辅时更为不堪。”他曾随叔父荀彧在长安待过一段时间,与西凉诸将有过接触,深知这些人大多残暴不仁,心中毫无忠君爱国之念。
唯有张济的侄儿张绣,年纪虽轻,却似乎还有些底线和抱负,但他在那群骄兵悍将中,恐怕人微言轻,左右不了大局。
“主公,”荀彧此时开口,他俊雅如玉的脸上带着一丝少见的犹疑,声音也放得轻柔,“不知主公对接下来的时局,有何打算?”他问得含蓄,但众人都明白,他问的是对那位身陷囹圄的天子,对那飘摇欲坠的汉室,沈砚持何种态度,又有何计划。
沈砚闻言,目光缓缓扫过房中几人,荀彧、荀攸叔侄,郭嘉,贾诩。这些都是他如今最为核心的谋士与臂助。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平阿城熙熙攘攘的街道,鳞次栉比的屋舍,远处工坊区升起的袅袅青烟,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炯炯,清澈而坚定,首次对着这几位心腹,开诚布公地说出了深藏心底的想法:“文若,公达,奉孝,文和。你们跟随我时日不短,当知我心意。我沈砚,注定不会,也不愿做汉室的忠臣。”
此言一出,书房内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荀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沈砚继续说道,声音平稳而有力,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汉室享国四百载,时至今日,百姓仍是帝王将相眼中可随意驱使、蒙昧无知的草芥。天下无一日安宁,饥荒、战乱、瘟疫、豪强欺凌……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的惨剧,史不绝书!”
“我不认为,这样一个早已腐朽、无力庇佑万民,甚至本身就是诸多苦难源头的朝廷,这样一个连自身性命都朝不保夕的天子,值得我沈砚,值得我们,值得平阿、江东数十万军民去效忠,去为之流血牺牲!”
他顿了顿,眼中迸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灼热而明亮的光芒,那是属于开创者的雄心与信念:“我要走的,是另一条路。我不求挟天子以令诸侯,不要那权臣的虚名与掣肘。我要的,是堂堂正正,打下一片崭新的江山,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这个盛世,不光是为眼下饱受战乱之苦的天下百姓,更是为我们的子孙后代,创立一个能让他们安居乐业、奋发有为的煌煌基业!扫除积弊,革新制度,让耕者有其田,工者得其利,商者畅其道,学者尽其才,幼有所养,老有所终……这才是我心中所求!”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窗外繁华的街市,手指向那里,语气铿锵:“正如诸位亲眼所见,平阿今日之景象,不过是个开始!或许用不了十年,我要让这般繁华鼎盛,遍布我治下的每一寸土地!要让这天下,换一番崭新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