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一大早,沈若兰正在厨房和面。门铃突然响了,叮咚叮咚的,王桂芬在客厅喊:“谁啊?去开门!”
沈若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快递员,手里捧着一个红色信封,信封比普通的信封大两圈,纸质厚实,上面印着烫金蝴蝶结,一看就价值不菲。
“陈建民先生收,麻烦签个字。”
沈若兰接过信封,看了一眼寄件人那一栏——赵明珠。她的手指在信封边沿停留了一秒。赵明珠。这三个字她最近听到太多次了。
车里那张名片、茶楼收据、还有小宝亲眼看见的驼色大衣女人。
陈建民还在卧室里睡。昨晚又是快两点才回来的,进门倒头就睡,身上那股烟酒味隔着两米远都能闻到。沈若兰把信封放在茶几上,回厨房继续揉面。
王桂芬先看到了那个信封。她凑过去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拆开了。
里面是一张折叠整齐的邀请函,烫金字体写着“赵氏集团二十周年庆典”,时间定在下周末,地点在市中心大酒店三楼宴会厅。请帖下面还印着一排小字:敬请光临,赵明珠敬邀。
“建民!”王桂芬喊了一声。
陈建民从卧室出来,头发乱着,眼下一片青黑。他接过邀请函看了看,脸上浮出一点笑:“赵总说了可以带家属。庆典规格挺高的,市里好几家媒体都要来。”
他从裤兜里掏了三张百元钞票搁在茶几上,对着沈若兰说:“你去买件像样的衣服,下周末跟我一起去。别买太贵的,够穿就行。”
沈若兰还穿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一时没接话。
王桂芬把茶几上的一杯水重重一放:“建民,你就自己去。若兰在家做饭就行。”
陈建民皱了下眉:“赵总说了可以带家属。”
“去了只会丢人。”王桂芬语气很硬,眼皮都没抬一下,“你看她那个样子,去了人家问她什么她能答上来?就你那几个生意上的朋友,她连话都搭不上。”
沈若兰站在厨房门口,面粉糊在手指缝里,干硬得发白。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穿着一双起了球的棉拖鞋,鞋底都磨薄了。
她张了张嘴。她很少反驳婆婆,但今天她想说点什么。
“妈,建民说得对,赵总邀请了就应该去。”
王桂芬抬起头来,目光冷冷地刮过她的脸:“你去干什么?你能说会道吗?你一辈子在灶台边上转悠,去了那种场合,你往哪儿站?你跟谁说话?
人家端着红酒杯谈生意,你端着什么?丢不丢人?”
每一个字都带着钉子。沈若兰站在原地,两只手在围裙上攥紧了,指节发白。她想说“我也是人”,但这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陈建民看看他妈又看看沈若兰,没吭声,把邀请函装回信封里揣进了口袋。三百块钱他也没拿回去,就那么搁在茶几上。
沈若兰转身回了厨房。
她开始包饺子。早上和好的面已经醒透了,她揪出一小块搓圆、擀皮、捏褶子,动作很熟练。面皮在她手里转了两圈就变成了一个圆圆的薄片。
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把饺子一个一个下进去。饺子在水里翻滚,沉下去,又浮上来,破了皮的馅散在汤里,浑浊一片。
她想到了王桂芬前天买回来那兜水果,车厘子、蓝莓、阳光玫瑰,花了四五十块。王桂芬自己吃,也给陈建民留着。
而她上周买了一条二十五块的鲈鱼,被王桂芬念叨了半个月,说“家里又不是开金矿的,吃什么鲈鱼”。
这个家的钱,花在谁身上,不花在谁身上,她心里清清楚楚。就像她在这个家的位置——有用的时候是保姆,没用的时候是摆设。
中午小宝从学校回来了。他在茶几上看到了那个空信封,拿起来翻了翻。
“赵明珠送来的?”
“你怎么知道?”
“信封上写着寄件人。”小宝把信封放下来,眼神一下子沉了。他坐到饭桌前,没急着吃饭,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沈若兰:“妈,赵明珠是不是经常跟爸联系?”
沈若兰盛了一碗饺子汤放到儿子面前:“吃饺子。”
“妈。”小宝的声音很低很稳,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孩子,“我跟你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站在你这边。”
沈若兰愣了一下。她把筷子递过去,小宝接了,低头吃了两个饺子,又放下了。他嚼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你别怕。”
沈若兰伸出手把儿子搂过来抱了一下。小宝的肩膀已经比她宽了,个子高了她大半头,抱起来硬邦邦的。她拍了拍儿子的后背,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堵得慌。
桌上的饺子慢慢凉了。皮塌了,汤也浑了,谁也没再去动。
小宝吃完饭回了房间。沈若兰收拾碗筷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件事:王桂芬为什么不让她去参加庆典?
是不想让她出现在赵明珠面前?赵明珠是赵氏集团的副总经理,那种场合赵家的人肯定都在。如果她去了,万一有人认出她什么来呢?
还是说,王桂芬怕她在那种场合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王桂芬和赵明珠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手机上备注“明儿”,明知道陈建民跟赵明珠有来往,还处处维护赵明珠不让她靠近。一个婆婆,为什么对丈夫外面的女人这么上心?
沈若兰把碗放进橱柜,关了灯。厨房暗下来,只有窗缝里透进来的光。她站在灶台前,看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水龙头没关紧,一滴水掉进水槽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水龙头没关紧,一滴水掉进水槽,啪嗒一声。沈若兰忽然想起王桂芬梳妆台抽屉最里面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两个女人,一个是年轻时的王桂芬,另一个她从来没看清过。
那张脸,她明天一定要看清。
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在慢慢蔓延,像是冬天里悄悄融化的冰。
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坍塌,又有什么在慢慢重建。
屋顶上的瓦片,薄雾,远处汽车驶过的声音。
她靠在椅背上,远处的山峦在薄暮时分中格外分明。
细雪从远处涌来,窗台上的绿植,让人感到一丝安宁。
院子的桂花树静静地亮着,在耳边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