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原把相似度阈值重新设了一遍,检索条件里只保留完整特征码。
结果没变。
六组编码,全部命中。
他将那份索引导入独立窗口,申请调阅对应历史档案。授权通过后,旧病例按年代排开,最早一份距今已有三百年。
天亮前,他把结果发给黎诺。
【需要开一次核心会议。叶面字符与历史自修复病例有关,已完成初步核验。】
黎诺来到实验室时,林原的桌边放着喝空的水杯。
打印页从桌面铺到资料架,十七份病例各有一个编号。患者身份经过遮挡,诊断记录与频段检测完整保留。
“昨晚没睡?”她先看了眼他的水杯。
林原把杯子挪到一旁。
“后半夜歇了一阵。档案有些旧,得逐份确认数据格式。”
黎诺给他倒了温水,才打开首份病例。
患者在一次严重精神暴动后,精神海主体结构失稳。两次独立诊断都作出了相同判断:不可逆崩溃。
复查页却记录着恢复。
原本断裂的频段出现了重新连接的迹象,随后逐步形成稳定结构。最后一次随访,患者能够正常使用低强度精神力。
黎诺翻页的动作停住。
“此前判断错了?”
“这也是当时研究者最先怀疑的。”林原把会诊记录放大,“他们调回原始影像,重新核验了三遍。诊断所依据的崩溃特征都在。”
方瑜与许遥随后进门。
看见主屏上的诊断与随访对照,方瑜把椅子拉到桌前,连记录板都忘了放平。
“已经崩溃,还能自己接回来?!”
林原将剩余病例投到主屏。
共计十七例,散布在帝国过去三百年的医学文献里。六组特征编码对应不同的恢复表现,因此档案数量远多于编码类别。
有的恢复很慢,观察持续数月。
另一些只出现短暂的频段回接,随后被治疗维持住。程度不同,最初的共同判断却一致:精神海已进入不可逆崩溃状态。
许遥俯身看向其中一份资料。
那页扫描发黄,原始检测图边缘还带着手工标注。负责记录的医生在异常处画了一个大圈,旁边写着“无法解释”。
“当年没有人继续查?”
“查过。”林原调出附录,“环境、药物和检测误差都排查了,仍然解释不了它为什么重新形成结构。”
几份病例因此被归入罕见异常。
统计量太小,恢复前的环境又难以重现,它们长期留在文献边缘。后来综述提到时,也往往只写一句“机制未明”。
方瑜把六组编码展开,与水冠花字符的频段表达放在一起。
每次恢复,都会出现其中一组或几组特征。
那些过去被看作偶然波动的形状,今天有了可以对照的另一端。
“先看外部条件。”黎诺把诊断页翻到环境记录,“这些人恢复之前,在哪里?”
林原已经做了汇总。
一例曾在旧生态样本库附近接受长期照护,环境记录里留着低强度、不明来源的纯净波动。
另一例入住使用封存生物介质做过净化试验的疗养区,后来试验停止,环境样本也没有完整保留。
还有几例记录更残缺,只能确认恢复前接触过极特殊的封闭环境。
“都和古植物有关?”许遥用笔压住资料边缘。
“不能直接这么写。”林原将缺失材料标成灰色,“部分记录只够证明环境特殊,具体介质来源已经无法追溯。”
黎诺看向那几份有原始频谱的档案。
检测精度远低于现在,曲线有些粗,但核心间隔仍然能辨认。方瑜用旧设备的误差范围重新换算,没让现代模型替它们补细节。
结果一条条展开。
恢复前后出现的特殊频段,与银叶草、甜橙、莲花的已知频段高度重叠。
许遥的笔杆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
“连莲花的源生特征都有?那时根本没有人知道水冠花!”
“所以这些才一直解释不了。”林原把其中一处重叠放大,“他们看见了变化,手里缺少对应的参照。”
方瑜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画出人体精神海结构。
她按旧病例里的顺序,将崩溃、外部微弱频段出现和内部回接分别标在时间轴上。画到最后一段,笔尖停在新生结构的起点。
输出强度很低。
恢复出来的结构,却远超外部频段本身可能直接承担的规模。
黎诺看了片刻,指向人体内部那条延伸线。
“外部提供的量,不够把整个精神海修回来。”
林原将温水喝了两口,杯沿贴着干涩的嘴唇。
“这就是关键。它可能只完成了激活,后续重建由人体自身继续。”
方瑜把外部输入与内部变化分开计算。
十七例病例里,具备足够记录的几份都呈现出类似特征:特殊频段出现之后,患者自身的底层活动开始恢复,继而向上形成新连接。
治疗为患者保住了身体条件。
某种原本沉睡的修复过程,则在特殊刺激下重新运转。
林原将新的推断写在白板上。
“这十七名患者,或许偶然接触到了古地球植物残留的痕量频段,触发了人体精神力的沉眠自修复机制。”
许遥看着那行字,拇指抵着笔夹,压得指腹泛白。
“机制本来就存在?”
“从这些记录看,有这个可能。”林原指向几个关键节点,“需要极纯净的外部频段,才能把它激活。杂波过高,或频段不完整,可能都无法形成有效触发。”
方瑜重新打开三链结构图。
银杏负责固化,甜橙负责调衡,莲花负责源生。此前团队将它们看作完整重构精神本源的协同系统,如今历史病例又揭出了一层作用。
人体内部,可能早就留着能够响应它们的结构。
黎诺把十七份档案从头看了一遍。
纸张翻动的声音断断续续,温水已经不再冒热气。某份随访记录的最后写着,患者恢复后,能够独立完成一顿饭。
她的手停在那一页,过了很久才抬头。
“也就是说,人体本来就有自我修复的能力,只是没有钥匙?”
林原点头,将三条链共同汇入的节点圈了起来。
“三条链,就是这把钥匙的三个齿。”
方瑜看向尚未闭合的终点图。
那三个齿还在生长,必须各自完整,也必须在同一窗口内到位。任何一处缺损,都可能只触发局部过程。
这也解释了历史病例为什么稀少,恢复程度又各不相同。
偶然接触的痕量频段,难以具备完整条件。
黎诺合上病例,将结论页推回林原面前。
“推断写清楚。三颗终点成熟之前,先别把根治当成已经验证的结果。”
林原拿起笔,把历史证据与待验证机制分成两栏。
许遥保存原始索引,方瑜则记录下一阶段需要观察的频段节点。三人的动作都比刚才慢了些,落下的每一项,却更准确。
报告整理到最后,林原又调出黎诺参与植物激活时的授权记录。
那些极纯净的波动,在不同阶段引导过安抚、修复与源生频段。某些底层间隔,与六组特征码中的起始部分存在值得检查的对应。
他没有把对应直接写成结论。
重新核对权限后,林原在报告末尾落下一句话:
【建议黎诺本人的精神海也做一次完整的底层频段扫描,因为她的精神力结构可能本身就携带着部分“钥匙”的原始模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