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舒然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她把手机按在胸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翻身把陆言深的枕头抱得更紧了一些。
松木香已经快闻不到了,但没关系。
后天他就回来了。
第二天她跟老方请了半天假。老方头也没抬,只说了句“去吧”,手指连键盘都没离开。苏舒然怀疑他什么都知道,但老方这个人从来不问私事,她也就没解释。
周三上午十点,苏舒然站在厨房里,对着手机上的菜谱发呆。
西红柿鸡蛋面。
她做过,但水平极其不稳定。上次做出来的面被陆言深评价为“有进步空间”,翻译成人话就是“难吃但我不敢说”。
她把西红柿洗了三遍,鸡蛋磕进碗里搅了半天,面条提前从冰箱里拿出来解冻。所有食材整整齐齐摆在灶台上,像列队等待检阅的士兵。
然后她坐到沙发上等。
手机上没有新消息。他昨晚说的“后天”,没有给具体时间。她不知道他是上午到还是下午到,是直接回家还是先回部队报到。
她把电视打开又关掉,拿起一本书翻了两页又放下,站起来去阳台看了一眼楼下的停车位,空的。
回来坐下,又站起来。
“苏舒然你冷静一点。”她小声跟自己说,“又不是第一次等他回来。”
但她的腿就是不听话,每隔五分钟就要往玄关方向走一趟。
十一点四十,她第八次走到玄关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军靴踩在楼道地面上的声音她太熟了,沉稳、有力、节奏均匀,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几乎一模一样。
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苏舒然的心跳猛地飙到嗓子眼,她整个人像弹簧一样从玄关弹到门口,手已经抓住了门把手。
门从外面推开的同时,她从里面拉开。
陆言深站在门口。
他穿着迷彩作训服,肩上背着一个军绿色的行李包,脸比走之前黑了一个色号,下颌线因为瘦了一圈显得更加凌厉。嘴唇有点干,但不是风干腊肉的程度,看来润唇膏用上了。
他看到她的那一瞬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苏舒然张了张嘴,想说“你回来了”,但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蹦出来。
陆言深把肩上的行李包往地上一丢,大步跨进来,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一只手揽住她的腰,低头吻了下来。
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
这个吻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亲她都很克制,像在执行一个精密的任务,力度刚好,时间刚好,分寸刚好。但这次不是。这次他吻得又深又长,像是把这十天没说出口的话全压进了这个吻里,密不透风,带着松木香和风尘仆仆的气息。
苏舒然被他吻得脚后跟离了地,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手指攥着他作训服的领口,指节发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粗重,声音哑得不像话。
“回来了。”
苏舒然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你说的是废话。”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又不瞎,看得到你回来了。”
陆言深笑了,那种笑从胸腔里震出来,低低的,闷闷的,像远处的雷声。他把她拢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手臂收得很紧,像怕她跑了似的。
“瘦了。”他说。
“你才瘦了。”苏舒然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腰,果然硬邦邦的没什么肉,“你们演训不给饭吃吗?”
“吃了。”陆言深说,“但不是你做的。”
苏舒然在他怀里翻了个白眼,但嘴角翘得老高。
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作训服上有几处磨损的痕迹,靴子上沾着没刷干净的泥,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已经结了痂。
她拉过他的手看了一眼。
“怎么弄的?”她问。
“攀岩的时候蹭了一下。”陆言深把手抽回来,“小伤,早好了。”
“你每次都说小伤。”苏舒然瞪他。
“因为每次都是小伤。”陆言深理直气壮。
苏舒然懒得跟他争,拉着他往里走,把他按到沙发上坐下,蹲下来帮他解鞋带。
“你干嘛?”陆言深要弯腰自己脱。
“别动。”苏舒然拍了一下他的膝盖,“让我伺候一回怎么了?你出差两周回来连鞋都不让我帮你脱?”
陆言深的耳尖红了一瞬,没再动。
苏舒然帮他把军靴脱下来放进鞋柜,然后拿了双拖鞋给他换上。她站起来的时候,陆言深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照片背面写的什么?”他问。
苏舒然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
“你看了?”她的脸微微发热。
“到了当天就看了。”陆言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勾着一个极浅的弧度,“你写的是‘这次不怕沈默念了,因为他念出来只会被全队嘲笑单身狗’。”
苏舒然噗嗤笑出声。
“沈默看到了吗?”她问。
“没有。”陆言深说,“这次我把照片藏在了枕头底下。”
“那你怎么知道他不会翻你枕头?”
“因为上次他翻了之后我罚他跑了十公里。”陆言深面无表情地说,“他学聪明了。”
苏舒然笑得弯下腰,笑完之后直起身,拍了拍手。
“行了,你去洗澡换衣服,我去做面。”
“你确定?”陆言深的语气微妙。
“什么意思?”苏舒然叉腰看他。
“没什么。”陆言深站起来,目光飘向厨房灶台上那排列队般整齐的食材,嘴角抽了一下,“你准备得挺充分的。”
“那当然。”苏舒然把他推向浴室,“我练了两天,今天绝对不会翻车。”
“两天?”陆言深回头看她。
“怎么了?不行吗?”
“没有。”陆言深的眼底全是笑意,“很行。”
二十分钟后,陆言深洗完澡出来,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t恤和黑色长裤,头发还带着水汽。他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她。
苏舒然正在跟灶台搏斗。西红柿已经炒出了汤汁,鸡蛋也炒好了堆在盘子里,面条在锅里翻滚着,她一手拿锅铲一手拿筷子,手忙脚乱但表情极其认真。
他没出声,就那么站着看了一会儿。
面端上桌的时候,卖相确实不太好看。西红柿块大小不一,鸡蛋有几块炒得有点老,面条捞得不太均匀,有的地方堆成一团。
但汤是红亮的,热气腾腾地冒着香味。
陆言深坐在厨房的小桌前,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苏舒然坐在对面,两只手撑着下巴盯着他看,紧张得像在等判决。
他嚼了嚼,咽下去。
“怎么样?”苏舒然问。
“好吃。”陆言深说。
“真的假的?”苏舒然狐疑地看着他,自己也夹了一口尝了尝。
味道确实比上次好了不少,虽然离陆言深的水平还差十万八千里,但至少不难吃了。
“真的。”陆言深又挑了一大筷子,“比上次好很多。”
苏舒然笑了,低头也开始吃。
厨房很小,小桌只能勉强放下两碗面和一碟小菜。他们的膝盖在桌子底下碰在一起,谁也没挪开。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热气蒸腾的面碗上,落在两个人的手背上。
陆言深吃得很快,军人的习惯,三口两口就见了底。他放下筷子,看着苏舒然慢慢地吃,嘴角一直勾着。
苏舒然吃到最后几口的时候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两个人就那么隔着一张小桌对视着,然后同时笑了。
没有人说话,但什么都说了。
苏舒然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放下筷子,看着对面那张被晒黑了一个色号但笑起来眼底全是光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激动,不是感动,是一种更深更沉更安静的东西。
她想,这就是最好的人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