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馆的卷帘门拉下一半,暖黄的光从底下那道缝隙里铺出来,落在门外的地面上。
陆尘弯腰掀开门进去。
“来了。”老刀没回头,正把汤锅端到桌子中央。锅里的热气往上冒,在灯光里拧成一道白柱。
屋里比平时暗。门口那盏日光灯关了,只剩灶台上方那盏暖黄的,灯泡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油烟气,光晕开来,整间屋子都笼在温吞的橘色里。
桌上六副碗筷已经摆好。中间的大汤锅盖着盖子,边缘细细地往外冒白气。旁边搁了一碟花生米、一碟酱菜、一盘拍黄瓜。
陆尘在靠里的位置坐下。外套没脱。内袋里指南针贴着胸口,金属外壳刚进屋时还凉,这会儿开始跟上体温了。
门帘被掀开。秦小雨探进半个身子,吸了吸鼻子。
“好香。”
林小七跟在她后面进来,在老刀指的位置坐下,正对着门口。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拿在手里转了一圈,没解锁,屏幕黑着。
苏晓和赵铁柱是一块儿到的。铁柱在门口把外套上的灰拍干净才进来,手里拎着两瓶啤酒。
“老刀,杯子够不够?”
老刀从灶台边回头:“抽屉里有。”
铁柱拉开抽屉拿出六个玻璃杯,挨个儿倒上。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口浮起一层细密的泡沫。
“哎我喝不了这么多,”苏晓说。
“倒都倒了。”铁柱把杯子推到她面前。
六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老刀伸手掀开锅盖,热气腾起,汤色浓白,面上飘着碧绿的葱段,牛腩的香气带着八角和老姜的味道散开来。
老刀又回灶台端了一盘炒青菜、一盘蒜泥白肉。
“够了够了。”苏晓说。
“先吃着。”
老刀在旁边坐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铁柱也跟着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这酒还行。”
“你带的你不知道?”苏晓斜了他一眼。
“超市随便拿的。”
筷子动起来。没人说开场白,也没人举杯。就是夹菜、喝汤。谁的筷子偶尔碰着另一个人的,侧一下让开,继续夹。
陆尘夹了一块牛腩。炖透了,筷子一碰就散开。他低头喝了一口汤,从胃里往外暖。
吃了几口,秦小雨放下筷子说起来。
“上周那孩子自己称了废铁,算了账,还跟送货的大爷聊了几句。大爷走了以后他站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停了一下:“然后他说,‘姐姐,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用。’”
赵铁柱正在剥花生,手上的动作没停:“那也是他自己争气。”
“他开始主动学了。铁柱哥教他用秤,他就拿小本子记。”
铁柱把花生米丢进嘴里:“废品站不缺活干。他想学,有的是东西教。”
“他住哪儿?”苏晓问。
“铁柱哥在废品站后面收拾了一间出来,原来堆纸箱的,搭了张床板。”
“能住就行。”苏晓说。
“晚上我给他留了盏灯。”铁柱又剥了一颗花生,“怕他起夜摸黑。”
秦小雨侧过头看苏晓:“辅导站那边呢?上周你说新来了个志愿者?”
“来了。”苏晓放下杯子,“小杨,大学刚毕业。来的时候让她填表,她写了三页纸,写她以前被帮过的经历。她说初中的时候家里出过事,社区一个阿姨帮她撑过去的。现在毕业了,想找地方帮别人。”
她顿了顿,手指在杯沿上滑了一圈:“阿姨上周也来了一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跟我说,‘你这个地方跟别的不一样。别的地方是公事公办,你这儿是真心待人。’”
铁柱端起杯子:“那阿姨说得对。”
苏晓笑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啤酒。
林小七一直没怎么开口。面前那杯啤酒几乎没动,泡沫已经消了大半。她有一搭没一搭地用筷子拨碗里的花生米,但筷子偶尔停住,悬在半空。
锅里的汤见了底。老刀站起来端着空锅回灶台,从冰箱里端出另一盘切好的牛肉。油下了锅,滋啦一声响起来。
他背对着大家,声音混着锅铲的动静:“这肉腌了一晚上。早上出门前码的料。”
没人接话。
锅铲翻了几下。
“想吃这口了,”停了一拍,“就回来。”
声音不大,跟炒菜一样平。
陆尘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瞬。低头夹了一口饭,嚼了很久。
铁柱举起杯子:“来,走一个。”
六只玻璃杯碰到一起,声音有高有低,在暖黄的灯光下清脆地响。
林小七也端起来喝了第一口。放下杯子时嘴角沾了一点酒沫,用手背蹭了一下。
秦小雨又夹了两块牛肉,放下筷子轻轻吸了半口气。
苏晓笑了:“你战斗力不行啊。”
“这锅肉太扎实了。”秦小雨摸了一下肚子。
老刀端着新出锅的牛肉回来:“还有。”
“真吃不下了。”苏晓摆手。
“那打包。”
陆尘放下筷子。肩胛骨中间开始发酸,一条线从骨头深处往外蔓延,像绷了一整晚的东西正慢慢松开。他下意识挺直脊背,酸胀感在肌肉里扩散开。
没有人注意。
苏晓看了一眼手机:“差不多了,明天辅导站还有事。”
“几点了?”铁柱问。
“快九点。”
“那走。”
大家站起来。秦小雨伸手去收碗,被老刀挡了一下。她还是拿了抹布把桌面擦了一遍。
林小七站在门口等。手机已经收进口袋里了。她往外看了一眼,街道上空荡荡的,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苏晓跟老刀道别。铁柱拍了拍老刀的肩膀,拍了两下。
陆尘是最后一个。
他掀开卷帘门,走出去两步,回头。
老刀站在门口,围裙还没解。手插在裤兜里,看着他离开的方向。身后的暖光在夜色里不到一丈远就散尽了。
陆尘没说话。转回身往街口走。
但知道那道目光一直在背后。直到拐过街角,风从侧面灌过来,后背才轻了下来。
街上很空。路灯连成一条断续的光线,湿漉漉的路面反着光。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走得不快。外套内袋里指南针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贴在心口。背包里耳机盒硌着笔记本的封皮,都在。
他没有想什么。就是走着,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一响一响。
到了小院门口。
伸手进口袋掏钥匙,指尖碰到金属的凉意。
同时碰到的还有那个耳机盒。塑料外壳,边缘平滑,在指腹上留下一道清晰的触感。
他没有马上把钥匙插进锁孔。
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夜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街道尽头路灯的光照不到这里,只有月光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灰白。
他把钥匙握在手里。指尖上还留着耳机盒边缘那道弧线的触感,塑料的温凉。
台阶上的石头经过一天日晒,还留着一点余温,隔着裤子布料传上来。
他坐了一会儿。脑子里那些声音没有散,老刀的、铁柱的、苏晓的、小雨的、小七的。不是在想,是它们自己留在那儿。没有人说给他听,但他全都接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