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桌面上落了一线细白。
陆尘坐在桌前。那扇抽屉的缝隙还在,比昨晚窄了些。牛皮纸的边角隐在暗处,只露出一个小三角。
他没有拉开。
视线移到笔记本上。封皮平整,看不出异样。但他知道油纸夹在哪一页,中间偏后,那里微微鼓起一点。指尖悬在封面边缘,没有翻过去。
感知层铺开。
偏南方向。暖白心跳,三四秒一轮,稳定。但偏移感,没有。等了几秒,又扫了一遍。
空白。
不是消失了,是没出来。
他翻开笔记本到新的一页,画了一条基线,标注时间,上午。合上笔盖,等。
太阳穴两侧开始发紧,从骨头深处往外顶,不疼,是胀。他抬手按了按,那里的温度比周围高一些。
久坐的代价。他没有调整姿势。
感知层再次铺开。偏南方向有了反应,偏移感出现,方向偏左,约两指宽。在纸上画了一道短横。
然后偏移感消失。下一次再记。
路灯方向扫过,一点五公里,暖白,静止。裂隙膜,深处,平整。三线都在。在纸边画了三个勾。
楼下传来三轮车的声音,铁皮车厢震动着,从街道那头滚过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卖豆腐的大爷推着车停在路口。有人弯腰挑了两块。
“够了够了。”
“够吃就行?”
“够吃够吃。”
大爷把豆腐装进塑料袋递过去。
“多给你半块,刚出锅的。”
“那怎么好意思。”
“拿着。这东西放不住。”
那人掂了掂袋子。
“多少钱?”
“三块。”
“给你五块。”
“找不开。”
“那算了,下次再给。”
大爷摆了摆手。
“下次一起算。”
“那不行,”
“说下次就下次。”
大爷推着车往前,轮子碾过路面上一片落叶。陆尘看了一会儿。那辆车拐进巷子口不见了。
他回到桌前。感知层铺开。偏移又出现了,方向偏左,幅度小了。隔了大约四十分钟。
不是恒定存在,也不是每分钟一次。间歇性的。
在纸上添了一行字,间隔不固定,时长时短。
又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出现。
上午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早餐摊铁锅翻动,炒面的气味从窗缝里挤进来。有小孩跑过,书包拍打后背。
陆尘靠在窗框边,看了一会儿。那小孩跑到路口,回头望了一眼,拐进巷子里。
感知层扫过偏南方向。空白。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通知栏显示一个陌生号码。点开消息。
一个句号。
发件人没有名字,号码是一串他从没见过的数字,但他知道是谁。青衣。
他盯着那个句号看了片刻。一个符号,表示她还在这里。
他放下手机。没有回复。
窗外的光线在移动,从斜照变成直射。阳光落在笔记本封面上,油纸的轮廓隔着封皮和内页浮现,一道圆形的弧线。
他没有翻开。指尖在封面边缘停了一下,收了回去。
感知层再次铺开。偏南方向,偏移感清晰了一些,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迅速在纸上画了一条斜线。
然后偏移消退。他标注时间。
从上午到现在,偏移出现了四次。每次方向偏左,幅度不同。不是恒定漂移,更像在某个中心点周围摆动,中心始终指向同一个方位。
在纸上添了一行字,有轴。不是随机漂移。
正午的阳光直射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片亮白。
他倒了杯水,站在窗边喝完。杯底的水迹在窗台上留下一个半透明的圆痕,慢慢收缩,消失。
窗外,街道比上午安静了些。卖豆腐的老大爷已经收摊,坐在车边点了一支烟。
手机震动。来电显示,老刀。
他接起来。
“喂。”
对面有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老刀在冲水。
“周六那顿饭,苏晓跟我说了。”老刀的声音带着灶台上的烟火气,“你到时候直接过来就行。我提前关门。”
“嗯。”
“铁柱他们也来?”
“都来。”
“行。我多备点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那个抽屉,”老刀说了一半,停住了。
陆尘没说话。
“算了。”老刀说,“周六再说。”
“嗯。”
电话挂断。他把手机放回桌上。
感知层铺开。偏南方向,偏移又出现了,方向偏左,幅度中等。在下午的记录栏里画了一道短横。
整个下午偏移又出现了两次,一次幅度和中午差不多,一次几乎感觉不到。他都做了标记。
纸上有了七条记录。方向基本偏左,幅度有波动,间隔不均匀。
在纸的底部写了一行,间歇性。方向偏左。幅度波动。有中轴。
又补了一行,潮汐周期假说,需长期观测。
写完后放下笔。感知层扫过路灯,一点五公里,暖白,开始发光。裂隙膜,深处,平整。
三线都在。
黄昏从窗外铺进来。光线变成橘黄色,在墙面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影。
手机震了一下。是群消息。
屏幕上弹出林小七的头像:
“周末火锅?”
然后秒撤。白框消失,出现一行灰色小字,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秦小雨的头像亮起来:
“看到了。”
“撤回的是另一条。”林小七回。
“哦。”
“真的。”
“嗯,真的。”
屏幕安静了几秒。林小七又发了一条:
“周末火锅?我认真的。”
“周六不是有饭局吗。”秦小雨回。
“那是中午还是晚上?”
“晚上。老刀那边。”
“那中午可以吃火锅。”
“你请客?”
“我请就我请。”
“几点?”
“随便。你定。”
“十二点。”
“行。”
“去哪家?”
“上次那家。”
“上次那家关门了。”
“那换一家。”
“你搜一下附近。”
对话框里弹出一张表情包,一只猫蹲在碗旁边。
陆尘看着屏幕。对话框里还在继续。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暮色从窗口渗进来,填满了整间屋子。
他没有开灯。在昏暗里坐着,感知层最后一次铺开。
偏南方向。偏移感淡了,几乎不可察觉。又等了几秒。
没出来。
路灯方向,一点五公里,暖白,亮着。裂隙膜,深处,平整。
三线都在。
他把笔记本合上。手指在封面停了一下,油纸的轮廓隔着封皮留下一道细微的凸起。指尖沿着那道轮廓慢慢滑过去,从边缘到弧顶,再落回边缘。
没有翻到那一页。
但隔着纸,他能感觉到那层油纸的质地,折叠过的痕迹,边角叠齐的硬边。纸张之间封存着酱牛肉的气味,散的,细的,附着在纤维里,隔着封皮也能闻到一丝咸香。
掌心贴着封面,感受着那道轮廓在掌下的存在。
窗外最后一缕光收走了。路灯连成一条断续的光线,从窗口延伸到街道尽头。
他在黑暗里坐着,指尖停在那道凸起上。
没有翻开它。
但知道它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