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青杏把昨夜的食盒收进小柜。
青梅乳酥还剩一半。
这东西过了一夜已经不如刚送来时酥脆,青杏却舍不得扔,毕竟这是世子头一回给姑娘带东西。
她将食盒摆得端端正正,又拿帕子盖好,柜门刚合上,身后便传来沈清妍的声音。
“藏什么呢?”
青杏吓了一跳,立刻转身。
“没藏。”
沈清妍已经换好了衣裳。
水绿对襟衫子,底下是条月白泛银的裙,颜色清透,衬得人也像沾了晨露的新叶。她没戴繁复首饰,只在耳边坠了一对小珠子,腰间仍系着那枚金鱼佩。
青杏看了一眼。
又看一眼。
“姑娘今日真好看。”
“哪日不好看?”
青杏:......
姑娘如今不张扬了,脸皮却厚了些。
她默默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沈清妍已经出了门,裙角掠过门槛,步子很轻。
今日还得去东市。
马车一路穿过晨市,萧家铺子已经开了,沈清妍才掀帘,便见萧氏纸墨门口那两盆兰草又被挪了位置。
她一进门,便觉出今日气氛不大对。
老掌柜站在柜后,两个伙计缩得更远。
萧珩一身玉色圆领袍,外罩月白薄衫,正捏着一张笺纸看,脸色不太好看。
沈清妍走过去。
“谁惹你了?”
萧珩抬手把纸递来。
“你看看。”
老掌柜嘴角动了动。
沈清妍接过来,纸是昨日定的海棠样。右下角只留了一枝,颜色也压得淡,比铺子里原先那些花团锦簇的好上许多。
就是...
太板正了,枝是枝,花是花,规规矩矩挤在纸上。
她看了一会。
“太普通。”
老掌柜脸上褶子都深了。
“不是沈姑娘说,要少些花么?”
沈清妍摇摇头,拿起桌上的炭笔,她道:“少,不是让它孤零零。”
“一枝有一枝的姿态。”
她在最上头那朵海棠旁添了一片侧叶,又将枝梢略略往外挑了一点。
不过两笔,原本伏在纸角的海棠,便像从墙中探了半枝出来。
萧珩拿起它迎着光看。
眉头总算松了,又指了指花心,“这里淡一些。”
老掌柜忍不住道:“少东家,再淡就快看不清了。”
“看不清正好。”
萧珩斜眼看他,“信是给人看的,花再浓,还能替我把字念出来不成?”
伙计低头咳嗽了一声,肩膀却颤了一下。
沈清妍已经习惯了他这副又毒又挑的样子,懒得管,低头去翻桌上的其他初样。
青竹过直,梨枝太轻,杏花颜色好,偏偏又挤了些,一眼过去只觉得热闹。
萧珩比她难伺候。
拿起一张淡黄笺,只扫一眼便扔到一旁。
“这个不要。”
“颜色跟隔夜粥似的。”
“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沈清妍也看了看。
“确实。”
老掌柜:......
他头一次知道笺纸还能长得像粥。
偏偏这两个年轻人,一个说得认真,一个听得认真。
好在挑剔归挑剔,改起来却不拖泥带水。
快到午时,样式便定得差不多。
沈清妍又让伙计取来几张小签。
伙计蘸了墨,习惯性便要写上“江南上等厚笺。”
“别写这个。”
他抬起头。
沈清妍接过笔。
“懂纸的客人,不用你告诉他。”
她略想了想,落下几行。
春宴相邀。
谢客回礼。
闺中问候。
游春题诗。
萧珩站她身侧看了半晌,忽然道:“你连字都变了。”
沈清妍笔尖一停。
倒是萧珩笑了笑,“还是如今好。”
沈清妍偏头看他。
萧珩嘴角一翘,“以前的字,看起来眼睛很吵。”
沈清妍把笔往他手里一塞。
“你来。”
萧珩倒真接了,他的字比沈清妍舒展些,顺手在几张签旁添了小小枝影。
“春宴相邀”旁落半只海棠,“谢客回礼”压一瓣梨花,另外两张只取极浅的枝影。
笔一收。
沈清妍看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沿敲了两下,“不错。”
萧珩抬眉。
她已经转身去看别的纸了,显然再没有第二句。
萧珩气笑。
......
午后,刻版的冯师傅到了,也没费多少话。
沈清妍只将折好的笺纸给他看:“花枝落在这个位置,纸合起来时,要露出一点。”
冯师傅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不起眼的一截花枝,折起以后贴在封边,像是递出来的一点春色。
他点点头,“这倒新鲜。”
老掌柜在旁边看着出了神。
看了一会,他突然想起件旧东西,转身从内柜翻出一个木匣,匣里躺着一枚小铜印。
两尾鱼首尾相衔,线条已经磨得有些圆润。
“江南老纸坊留下来的。”他说,“从前上等笺料才会用它,后来花样换了,便收了。”
萧珩拿起来,在指间转了转。
“还挺好看。”
又递给沈清妍,“留着用。”
萧珩把封套翻过来,随手往内侧一点,“压这里。”
外头看不见,拆开时能瞧见一枚小小的双鱼。
老掌柜接了印,也没多问,真正让他不踏实的是另一件事。
“少东家。”
他犹豫半天,“第一批......真的只做二十套?”
二十套,听起来像过家家。
沈清妍正在翻最后一张样笺,“先二十。”
“若卖得好呢?”
“再做。”
“若一下子便卖完了?“
萧珩在旁边插了一句:“那掌柜的不是该高兴?”
老掌柜一噎,也是。
萧珩慢悠悠补了一句:“总好过库里那四百刀纸,年年陪你过端午,明年兴许还能陪你过中秋。”
老掌柜脸都绿了。
“少东家!”
沈清妍终于笑出了声。
她把纸收好。
“二十套卖出去,再谈四十套。”
老掌柜这次回应得痛快,点了点头,“成。”
天黑时,第一批样货才收拾妥当。
不多,整整二十套。
海棠、梨枝、青竹、淡杏,各自装进封套。
铺子里的灯点起来,纸面被灯火一照,颜色反而比白日柔和。
老掌柜站在前柜折腾了许久,把原先占着好位置的洒金梅笺往旁挪了挪,又觉得不够,索性将前头的砚台也搬了。
腾出来的地方不大,正好摆下那些新笺。
这边正折腾着,门外有人经过。
是两个从宝华楼出来的年轻婢女,原本已经走了过去,其中一人又退回来半步,隔着门往柜上望。
“那是什么?”
同伴也跟着看了眼。
“没见过。”
两人看了会,终究天色已晚,没有进来。
走远前,却隐约听见一个说:“明日早点来。”
声音渐渐淹没在街市里。
铺内忽然没人说话,老掌柜还扶着柜角,眼睛却一直跟到了门外,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转头。
“阿四。”
伙计应声。
“明日。”
“早些开门!”
萧珩倚在门旁,唇角扬了一下。
沈清妍没说话。
她伸手拿起最上头那套海棠笺,替它往灯下挪了寸许。
门外晚风再一次掠过。
薄纸一角轻轻翘起,那一枝海棠,像是要从纸上伸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