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政把烟点上，转向李红军：“李厂长，产能这边呢？”
李红军显然早有准备，翻开笔记本就开始报数：“加一条Smt贴片线，设备采购两百三十万，安装调试两个星期能投产。产线工人不够，代工线那边已经全转了，再招一百五十个普工，培训一周就能上岗。
物料这边，芯片组从英特耳拿优先价问题不大，pcb板和元器件的供应商我们合作快一年了，延期三十天付款他们愿意给。
六万块主板分四批交付，产能上咬咬牙能撑住。就是把行政这边的几个办公室先腾出来临时改成物料周转仓，我们自己克服一下。”
秦政听完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九月一号，这所学校就要开学。
他转过身，回到桌前，把烟掐灭。
“学校尾款按时付。”他的声音不高，“九月一号开学，这笔钱不能拖。”
严爱国嘴唇动了动，刚想说那资金链就更紧了。
秦政抬手打断他，转向李红军：“物料供应商那边，能不能把延期三十天改成延期六十天？”
李红军想了想：“合作一年了，信用一直很好。延期六十天他们应该能接受，但可能会要求加一点延期利息，大概半个点到一个点。”
“给他们一个点。拿这点利息换两个月的周转，值。另外，银行那边还有一部分授信额度没动，万一真到了要紧的时候，还可以动用备用授信。
六万块板子能多赚多少钱？撑过这半年，我们市场占有率就越来越高了。”他把桌上的意向书翻到签字页，拿起笔，“我倒想看看，到底玩的什么花样。”
笔尖落在纸上，签完字，他把意向书递给严爱国：“通知老郑，合同照签。但跟上次一样，出货节奏必须我们控，分四批，每批款到账再出下一批。
供应商愿意等就签，不愿意等就拉倒。另外，李厂长，新生产线的进度你亲自盯，每天给我报一次。”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跟孙成海说，合同签了。让他继续跑渠道，下半年我要的不止六万块。”
李红军和严爱国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起身出了办公室。一脸忧愁。
一个作为老厂长，一个作为老会计。
像秦政这样蛇吞象很容易撑爆自己。
这波吃下来，下波如果没有订单，多余的员工怎么办？生产线怎么办？
……
连想公司。
孙成海再次走进连志峰办公室。
“连总，合同签了。”孙成海把合同副本放在桌上，语气平静。
连志峰转过身，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六万块，他也敢签了？好家伙可以。年轻人果然有胆识。”
“嗯，签了。”
连志峰接过合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看到签字页上秦政那略显潦草的名字，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他把合同放下，走到孙成海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成海，干得好。”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他是不是算过了？”
“算了。他把他那个副厂长和财务都叫进去了，算了一个多小时。”孙成海如实回答，“出来的时候合同就签了。但是他跟上次一样，要求分四批交付，每批款到账再出下一批。”
“那是自然，他不傻。”连志峰并不意外，重新点了一根烟，“但他还是签了。他知道这是个坑，至少他怀疑这是个坑，但他还是签了。
马上他就会知道。产能拉上去了，工人招进来了，款也贷上了，每一分钱都在催着他运转。他必须每时每刻运转，停不下来了。”
孙成海沉默着。
连志峰坐回办公椅上，翘起二郎腿，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开始释放的快意：“你说他现金流还有多少余量？三万块的时候他加了产线，六万块又加一条。网吧资金链一断，下一步，我们就可以开始收网了。”
孙成海抬起头犹豫了一下：“连总，你说的后手……”
“快了。”连志峰弹了弹烟灰，眼睛在烟雾后面眯了起来，“七月底，市里要搞创文。网吧是重点整治对象。这种活动，查消防，查未成年人，查经营资质，还有禁止通宵经营。
你说秦氏那一百多家网吧，网吧一停，现金流就断。现金流一断，银行那边会没有反应？他答应九月一号学校开学，那笔尾款五百万，他敢拖一天吗？”
孙成海点了点头，连志峰挥手让他回去。走出办公室时他没有立刻离开，靠在走廊墙上站了一会儿。
连志峰刚才说“收网”时眼里的那道光和整个连想高层胜券在握的气氛让他一阵心悸。
他承认连志峰的手段很准，秦政的现金流确实紧，网吧确实是他现金流最重要的一环。
但连志峰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人心。
没见过那些工人是怎么自发加班的，没见过食堂阿姨把瘦肉挑出来往研发部端。
他把这些念头压了回去，扯了扯领带，朝门口走去。
7月26日，深市和附近几个城市创建文明城市指挥部下发通知：即日起至年底，全市范围内开展网吧行业专项整治。
整治内容包括消防安全隐患排查、未成年人上网管控、环境卫生与经营资质审查，对存在重大隐患的网吧一律停业整顿。
通知下发当天，深市和各市城区文化稽查大队就行动起来。
消息传到秦政办公室时，何秀兰的电话几乎同时打进来。她的声音压得很沉：“秦总，区文化稽查的人今天上午到了南山店，查了消防和未成年人。没查出问题，但走的时候留了话，说这次查得很严，是全市统一的专项行动，后面还会不定期抽查，像我们这种连锁品牌一定会是重点。我已经通知各店做好迎检准备，但一百多家店……”
她顿了顿，罕见地犹豫了一下，“万一哪家被逮到问题，停业整顿是小事，怕的是连锁反应。”
秦政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中，脑子瞬间懵了一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只是没想到，不是渠道，不是供应商，不是任何商业手段，是规则。
连志峰在深市混了这么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要在这种专项行动里推一把，太容易了。
这把稳了。
还好连想不敢直接动工厂。
只敢规则范围内动动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