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志刚在总经理办公室待了很久,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只是推门出来的时候,脚步比进去时轻快了不少,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春运高峰期即将到来。秦政让一线工人全部回家过年,提前一个星期就放了假。
迟美兰扛着一台彩色电视机,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来到隔壁镇上那家五金厂。
她丈夫就在这里上班,已经三个月没发工资了。
下了车,她就看见丈夫王福贵站在厂门口等着。
王福贵今年三十五,迟美兰其实也才三十二,但常年的两班倒让这对夫妻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
王福贵看见妻子小小的身子扛着一台大彩电,一瞬间恍惚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赶紧跑上前把电视接过来。
“老婆,你们厂真的这么好?发这么多钱,还让你中了个彩色电视机?咱们村都没有几台。”
迟美兰白了他一眼:“那还用说?我们老板不仅人长得帅,还对员工好得很。”
王福贵听自家老婆这样夸别的男人,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嘟囔了一句:“不就一小白脸吗,有几个钱瞎嘚瑟。”
“啪”的一声,王福贵被妻子一巴掌抽懵了。
他捂着脸,委屈地看着暴怒的妻子:“老婆,你打我干什么?”
迟美兰死死盯着他:“王福贵,我警告你,我下次再听到你说我老板的坏话,你看我还抽不抽你。你老板好,三个月都不给你发工资。
你老板好,提前请个假回去过年还要扣你工钱。
你个死没良心的,没有我老板,咱们今年过年都没法过。你知不知道咱家二狗今年都可以来深市读书了?”
王福贵委屈巴巴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平时多温柔贤惠的一个妻子,自己就吐槽了她老板一句,就挨了一巴掌。
但老婆说的没一句是错的,他只好认错:“我错了,老婆,下次再也不敢了。”
迟美兰哼了一声:“知道就好。赶紧回家,咱们都一年没见那臭小子了。待会先去买几件衣服,再买点玩具。
过完年我看看老板还招不招人,要是招的话你马上给我过来。这破五金厂就是怕你过完年不来,才扣着工资不发。”
来深市这么多年,两人第一次对未来充满希望。
……
湖南,某个不知名的小山村。
张强扛着一台崭新的洗衣机,从深市坐火车到市里,又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颠簸到县城。
再往山里去,就只能坐拖拉机了。
拖拉机突突突地颠了一路,把他放在村口的岔路边。
张强今年二十八,老家在湖南一个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山村,他是家中独子。
父亲前几年在矿山打工意外去世,留下他和母亲还有新婚不久的妻子。
母亲常年有慢性病,得靠吃药维持着。光靠家里那几亩地,实在撑不起母亲的药钱,张强一咬牙,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他运气不坏,到深市找的第一份工,就是秦氏电子厂。
厂里不像别的工厂那样压一个月甚至三个月的工资,每月十号准时发钱,一分不差。
就因为这样,他才能每个月把钱从深市准时寄回家里来。
他每月最多花不到十块钱,这十块钱还是用来买口香糖的,不是自己嚼,是分给工友吃的。
车间里湖南老乡多,大家都很照顾他,常开玩笑说深市就是湖南第二故乡,进了秦氏电子厂就是兄弟姐妹。
张强踩着泥泞的山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里走。
远远的,他看见妻子站在田埂上望着他。他眼眶一热,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这个嫁给他没过上一天好日子的女人。
自己去深市打工,家里的农活全压在她一个人肩上。远远看过去,妻子的腰身明显佝偻了许多。
张强深吸一口气,在裤子上蹭了两把汗,三步并作两步赶到篱笆门口。“老婆,快看,我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张强媳妇看着自家男人背着一个巨大的纸箱子,又是心疼又是好奇:“强哥,这背的是什么?大老远的背回来干啥,快放下来,别压坏了腰。”
张强嘿嘿一笑,把重重的洗衣机卸下来,拍了拍箱子:“老婆,这是大城市用的洗衣机,比咱们村长家的还好。”
张强媳妇心疼地看了他一眼:“你买洗衣机干啥?又不是不能用手洗,用洗衣机得多交多少电费,听说这玩意要上千块钱呢。咱妈身体不好,月月要吃药,你还乱花钱。我到河里洗衣服不一样吗?强哥,赶紧拿去退了。”
张强摆摆手:“退不了,这是我们老板搞年会,我抽奖抽中的。先不说了,咱们去看妈,我有好消息告诉你们。”
说完拉着妻子就往屋里走。
推开土墙屋的门,母亲正坐在昏暗的堂屋里,手里编着箩筐,竹篾子在指间翻飞,脚边堆了一摞编好的筐底。
她看起来像六十多岁的老人,其实才刚过五十。
“妈,我回来了。”
母亲抬起头,眯着眼睛认了一会儿,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放下手里的竹篾,笑着站起来:“小强回来了,累不累?妈给你倒杯水。”
张强赶紧把母亲按回椅子上:“妈,你别忙,我有好消息跟你说。”说完他开始解裤腰带。
张强媳妇啐了一口,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强哥,你干嘛呢?妈还在这,怎么一回来就解裤腰带?”
张强疼得缩了缩脖子,手上动作没停,笑得憨厚:“不是,老婆,妈,我这是拿钱。我怕路上不安全,把钱藏在裤衩口袋里了。”
说着他把手伸进裤裆,悉悉索索地掏出一叠红钞票来。
当那一叠红艳艳的钞票摆在桌上时,屋里两个女人全愣住了。
张强媳妇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在发抖:“张强,你可不能犯法啊!咱们家是穷,但也不能做这种丧良心的事。”
母亲直接抹起了眼泪:“小强,是妈对不起你,拖累了你,害你走上了犯罪的道。你赶快把钱还回去,妈这病不治了,妈随你爹一起下去算了。”
张强被这阵势吓懵了,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急得直摆手:“老婆,妈,你们干嘛呢!这钱是我自己打工挣的!我们老板人好得很。门口的洗衣机,是我运气好,年会上抽的。这钱,是我一个月的年终奖,一千二。
然后年会上数钱,我数了两千五,老板后来又给我翻倍,加了两千五。连我的来回车费都是老板报销的。
你们看,连我这个月的工资一块算上,七千多块钱,一分不少全在这里。”
听他这样说,张强媳妇止住眼泪,接过钱,用手指蘸了点口水,低着头一张一张地数了起来。
张强母亲还是不太放心,拉着儿子的手问道:“小强,真的吗?外面的钱这么好挣?那怎么下村的李老汉一年到头带回家的钱还不够三千块?”
张强把在秦氏电子厂的前前后后,从老板怎么接手厂子、怎么装空调改宿舍涨工资、怎么在年会上发现金、怎么给员工建学校,一桩一桩全讲了出来。
说到最后,母亲终于松开了攥紧的手。她颤颤巍巍站起来,拉着张强走到堂屋正中供着的祖宗牌位前,点燃了三炷香,拉着儿子跪了下来。
香烟袅袅升起,母亲的声音在昏暗的堂屋里回荡,念叨着祖宗保佑,念叨着遇到贵人了。
张强跪在祖宗牌位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他不知道的是,这几天,秦政的名字不知道被多少户人家的祖宗牌位前燃起了香火,被多少人对着青烟念叨了一遍又一遍。
此刻的秦政,正靠在办公室的椅背上,盘算着下一步的发展计划。
这次无限制消耗加点让他彻底明白了一件事:花钱不是那么简单的。他本来想的是赚到钱了就猛干,上来搞个上万人的研发团队,脚踹微软,拳打英特耳,至于苹果他压根没放在心上。
他想做出真正的国产操作系统,做出真正的国产电脑。但现在他冷静下来了,还是先攒够钱和慈善经验再说吧。
一个不小心还真可能玩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