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婉闻言心头顿时咯噔一声,她尽量不让自己显出异常,露出一副惊讶的神色来:“晏哥哥在说什么呢?侯爷身强体壮正值当打之年,好端端的为何要寻死?”
“再者,侯爷一向爱国爱民,两国又刚刚议和,若故意死在鸿台吉手中,边疆肯定战事再起,那侯爷守了半辈子的边疆,意义何在?宴哥哥,你这个想法是不是有些太过奇怪了?”
萧宴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深深看着她沉默许久。
久到秦婉都开始有些心虚,他这才收回目光,看着她沉声缓缓开口道:“这是婉儿的真心话么?”
“自然。”
秦婉一脸认真的点头,而后又关切问道:“宴哥哥是不是太过多虑了?还是说,侯爷同宴哥哥说了什么?”
萧宴微微垂了眼眸,又沉默了。
秦婉还未曾见过他这般模样,确切的说,她还从未见过他不加掩饰的样子。而现在,他显然在思考,有着自己的判断和分析,她的话似乎对他而言只是参考,并非是判断的依据。
这样的人若为敌,是很可怕的。因为他不会受蛊惑,永远都保持着清醒,而后有自己的定断。
秦婉也不敢催他,毕竟这时候说的越多,破绽也就越多。
过了片刻,萧宴抬了眼眸,柔声开口道:“婉儿妹妹,自打你入侯府,我待你如何?”
秦婉立刻回答道:“自然是极好的。”
他待她确实是极好的,在刘老夫人面前劝说,在众人面前维护,还有今日,违背了二皇子的用意,去唤鸿台吉出面救她。
虽然这只是她的计谋,不管他是将计就计也好,还是当真要救她也罢,君子论迹不论心,不管他是出于何种原因,自打她入了侯府,他确实从未亏待过她半分。
萧宴嗯了一声,又开口道:“那婉儿可愿意同我成婚?”
啊?!
秦婉有些跟不上他的脑回路,一脸懵的看着他道:“宴哥哥怎的又突然提起了这个?刚刚不是还在说侯爷的事儿么?”
萧宴深吸了口气,看着她道:“婉儿妹妹聪慧,事到如今我也无甚可隐藏的,也希望能够与你坦诚相待。永安侯是什么性子,我再了解不过,若真只是单纯暂时不能归家,他绝不可能说出,让萧珩恭敬祖母,劝我放下过往,兄弟齐心这种话来。”
“他这不是寻常的叮嘱,而是遗言。”
秦婉还想装傻,可刚刚张口就被他抬手打断了。
“婉儿妹妹听我将话说完。”
萧宴低声道:“你先前说的话,摆在寻常情况下没有任何问题。但现在的皇室已不是从前,他们能断了萧家军半年军饷和粮草,就压根没有将边疆将士和百姓放在眼里。”
“若他死在鸿台吉手中,皇室根本不可能为了他与鞑靼开战,但百姓却会无法接受。皇室这些年增加赋税奢靡度日,百姓心中早就有了不满,这种情况,悲痛万分的萧珩起兵造反,你觉得会如何?”
秦婉皱了眉,沉声开口道:“永安侯在百姓中威望极高,若他真死在鸿台吉手中,而皇室却毫无作为,甚至依旧签下丧权辱国的和谈之约,萧珩此时起兵,百姓定觉得理所当然。”
理所当然都是客气了,只怕是会拍手叫好!
因为这些年的皇室,真的是人不干事,不干人事!
别的地方她不知道,但江南她是清楚的,萧珩若是造反,江南必定会支持。
而江南,最不缺的就是钱银与粮草!
萧宴点了点头:“武将多数都会支持,因为萧家那半年的遭遇,已经让他们忧心忡忡,感同身受。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如今萧家军有二十万在京城之外,若是举兵,胜算极大!”
“依着婉儿的聪慧,想必应该已经猜到,赐婚一事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而他这般做的原因,必然是为了逼萧珩认清现实,让其知晓何为皇权。若是他此次死在边疆,赐婚一事即便不会作罢,也能够搁置。这就为萧珩争取到了时间。”
说到这儿,萧宴看着秦婉柔声道:“可是婉儿,这真的是你要的么?”
秦婉皱了眉:“宴哥哥此言何意?”
萧宴温柔的看着她,低声道:“我知晓你来京,就是为了复仇。萧珩若是谋反成功,自然是为你报了仇。但之后呢?他登基为帝,迎娶你为皇后,为了稳定朝堂和江山,必然会纳旧臣和功臣家族女子入宫,你真的愿意成为他后宫之一么?”
秦婉没有回答他的话,即便他说的都是真的,那又能如何?
在没有知晓他的动机和目的之前,她只会装作不知。
于是秦婉拍了拍胸口,一副被吓着的模样:“宴哥哥说的这些,是不是有些太过了。造反这样的事情……”
“婉儿,你其实知道,我说的都是对的。这样的事情,若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不可能开口。”
萧宴深深看着她,柔声道:“我将一切摆在你面前,一是因为我虽然怨过他恨过他,可他终究是我父亲,而且确实如他所言,我姓萧,身上留着的是萧家的血。二是因为如今的皇室,实在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几个皇子无论谁登基,都于家国百姓无利。三是……”
说到这儿,他忽然顿了顿,欲言又止。
秦婉不由探了身子,凑近他些许,开口问道:“三是什么?”
美艳的小脸突然靠近,萧宴微微偏头,以手掩唇轻咳了一声,这才转眸看向她道:“三是因为,我不愿他死。”
秦婉闻言沉默了。
萧宴的猜想,其实与她料想的并没有差别,唯一不同的是,她知晓永安侯身中剧毒命不久矣。
在这样的情况下,死在鸿台吉的手中,用自己一命换萧珩名正言顺,百姓相拥,怎么算都是一笔极为划算的买卖。
秦婉没有同萧宴说这些,因为这于他而言,是极为残忍的。
身为长子,因着身子弱,不仅没了世子之位,还未曾得到过父亲的宠爱,最起码,没有亲自教导陪伴身边的萧珩多。
甚至直到最后,他的父亲还在用命为萧珩铺路,对他却只有一句,你姓萧。
他定是努力过争取过,直到一次次失望,最后认清现实彻底放弃,才会由怨生恨。
可当他猜到尽管如此,当他知晓永安侯要牺牲自己的时候,他还是舍不得,抛下了所有怨恨,卸下了所有伪装,来同她坦诚相待,道了一声不愿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