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在望。
火堆旁,一个身影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沈括。
他看见赵越回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脸上满是担忧和责备:“王爷!您去哪儿了?深更半夜的,也不带人,万一出了什么事……”
赵越翻身下马,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沈录事,别急。我就是出去办了点事。”
沈括警惕地看着他:“什么事?”
赵越将马缰递给卞祥,轻描淡写地道:“送绿娘回家。”
沈括愣了一下,随即长长松了口气,脸色缓和了许多:“原来如此。王爷重情重义,下官佩服。只是下次外出,还请带上护卫,免得……”
赵越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顺便,把钱德茂杀了。”
“……”
沈括的话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颤声道:“王……王爷,您说什么?”
“我说,”赵越看着他,一字一顿,“我把钱德茂杀了。”
沈括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拼命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你……你疯了!”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嗓子,几乎是吼出来的,“那是朝廷命官!一县之令!你说杀就杀了?!这是杀官造反!是要抄家灭族的!”
“你就算是王爷,也不能如此肆意妄为!!!”
赵越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沈录事,钱德茂勾结辽人,污蔑忠良,献媚敌虏,死有余辜。我杀他,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有什么用?!”沈括几乎要哭出来了。
“朝廷不会跟你讲道理的!御史台那些人只会看到你杀了官,不会管他为什么该死!王爷,您这是……这是把自己往死路上逼啊!”
赵越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望向南方的夜空:“还是那句话,总要有人替百姓讨个公道。”
“赵佶不做,那就让我来做。”
他转身朝帐篷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道:“沈录事,明日一早启程回京。你若是怕受牵连,现在就可以写奏举报我,我绝不怪你。”
沈括坐在地上,看着赵越的背影消失在帐篷里,久久没有动弹。
卞祥走过来,伸手将他拉了起来。
“沈录事,王爷的性子您不是不知道。”卞祥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决定了的事,谁都拦不住。”
“而且......我觉得王爷做的对。”
沈括苦笑着摇了摇头,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长叹一声。
“下官上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营地如同白昼。
他忽然想起绿娘蹲在辽国皇宫大殿上,抬起头看着赵越的那个眼神。
那一刻,她眼中是有光的。
而赵越没有辜负那份希望。
“罢了,罢了。”沈括喃喃自语,转身钻进了自己的帐篷。
这一夜,他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着。
梦里,他看见绿娘穿着一身红衣,笑得像个新娘子,与赵虎站在一处,对着营地缓缓叩拜。
数日之后,汴梁。
大宋朝廷,紫宸殿。
朝会正在进行。
宰相蔡京手持一份急报,面色阴沉地站在御前,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
“陛下,臣接到河北急报,安定郡王赵越,出使辽国回程途中,擅自折返平远镇,杀死朝廷命官、平远县知县钱德茂于镇外,枭首示众,悬于城门。”
他声音更再次冷了几分:“并……并于城墙上书写血字,大言不惭太祖嫡脉,替天行道,扬言若敢欺辱百姓、残害忠良,犹如此獠。”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什么?!杀官?”
“简直是无法无天!”
“太祖嫡脉?替天行道?他这是要干什么?要造反吗?”
高俅出列,义愤填膺,声音尖利得像刀子刮铁锅。
“陛下!赵越身为宗室,出使归来,不先回京复命,反而擅自杀害朝廷命官,此乃大逆不道!若不严惩,国法何在?臣子的体面何在?”
童贯也附和道,阴阳怪气:“陛下,赵越此举,不仅藐视朝廷,更是对陛下的挑衅。”
“他自称太祖嫡脉,替天行道,写在城墙上这是何意?莫非他自认为比陛下更正统?更得民心?”
殿中嗡嗡声四起,弹劾赵越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乌鸦在聒噪。
皇帝赵佶坐在龙椅上,面色阴晴不定。
但是颤抖的胡须表明他此时有多生气。
他没有说话,手指轻轻敲着龙椅的扶手,一下,又一下。
那声音在喧嚣的大殿中格外清晰,像催命的鼓点。
蔡京察言观色,又道:“陛下,赵越此行,还曾在辽国皇宫与辽国猛将耶律信决斗,杀死耶律信。辽皇不但没有怪罪,反而下旨褒奖,称其不负赵宋太祖之风。”
赵佶的手指停住了。
“不负赵宋太祖之风……”
他喃喃重复着这句话,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光芒。
蔡京继续火上浇油:“陛下,辽皇此言,意在挑拨,其心可诛。”
“但也不得不防啊!赵越在辽国闯下如此大祸,不但安然无恙,反而带着辽皇的褒奖回来。”
“沿途关隘守军,见其出示辽皇圣旨和萧奉先玉佩,竟不敢阻拦。这赵越……好大的威风啊。”
此话一出,朝堂之上再次炸开了锅。
捉拿赵越问罪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此时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
“陛下!!!”
正是监察御史李纲。
终于忍不住了,出列抱拳,声音洪亮,“臣以为,此事尚未查明,便定安定郡王之罪,恐有不妥。毕竟在......他是太祖嫡脉。若有人借此攻击陛下……”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殿中安静了一瞬。
接着再次沸腾起来。
“太祖嫡脉更不能如此猖狂!”
“如今是太宗一脉登天子位,他有什么资格替天行道!!!”
赵佶的脸色更难看了。
“够了。”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安静下来。
“传旨。”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催促使团火速回京,不得耽搁。”
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羞辱意味:“沿途各州县,不得接待,不得迎送。让他……自己走回来。”
“陛下圣明!”群臣齐声。
只有少数几人低着头,一言不发。
李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身旁的同僚拉了拉袖子,终究没有出声。
赵佶站起身来,挥了挥袖子:“退朝。”
他转身朝殿后走去,头也不回。
背影中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