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身后锻造车间那万吨水压机嗡鸣声渐渐远去,钟途带着卫队,径直走向了厂区最深处的炼钢实验车间。
推开厚重的隔热铁门,一股比外面更加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
空气中弥漫着高温金属特有的焦糊味和刺鼻的煤气味。
车间中央的几台特制试验炉还残留着极高的余温,炉口往外透着暗红色的光晕。
吴冶山带着一群年轻助理正站在一台小型特制轧机旁,紧盯着眼前刚出来的材料。听到门响,他立刻回过头。
他那一身原本灰蓝色的工装,早已经硬邦邦地结满了一层黑红相间的铁锈和油污,根本分不清原来的颜色。
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脸颊凹陷下去,眼窝深陷,眼底布满了一根根的红血丝。
但此刻,他那双眼睛却格外明亮,透着一股大功告成的狂热。
“总长!”
吴冶山看清来人,连称呼都喊错了都没意识到。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了上来。
他顾不上拍打身上的黑灰,直接转身从旁边的工作台上端起一个垫着厚厚石棉布的铁盘,
大步走到钟途面前,手还微微有些发抖。
只见铁盘里,静静地摆放着几块指甲盖大小的银灰色金属坯块,而在坯块旁边,放着一卷用细陶管小心翼翼卷起来的极细的金属丝。
“这是…成了?”
钟途的目光瞬间锁定在那卷细金属丝上,原本沉稳的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
“成了!总长…呃不对,总统,真成了!”
吴冶山声音嘶哑,带着长久熬夜后的干涩,甚至因为过度激动而有些变调。
“历时一年零九个月!前面一年搞粉末提纯,这九个月死磕烧结!
从头到尾,粉末冶金这套小试工艺,算是彻底被我们给搞出来了!”
钟途也高兴地点了点头,没有打断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吴冶山把铁盘往钟途面前递了递,指着那几块银灰色的坯块,语气里透着难以掩饰的自豪:
“您之前提的氢气保护气氛,我们硬着头皮上了。
在将近三千度的高温电弧炉里,用特制的石墨模具强行加压。
为了防止石墨损耗崩碎,废了不知道多少套模具。
最终总算是把钨粉烧结成了这质地均匀的坯子。
致密度完全达标,晶界之间咬合得很死,再也没有肉眼看不见的气孔了。”
钟途捻起一块钨坯,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极重,质地极其坚硬。
“但最大的难点,还是在加工上。”吴冶山从旁边拿起一截废弃的金属丝,递给钟途。
钟途接过,稍微一用力,“啪”的一声脆响,那截金属丝就像干枯的树枝一样,直接在手里断成了两截。
“您看到了,这东西常温下脆得像玻璃,根本经不起任何冷加工。”
吴冶山叹了口气,指着旁边那台特制的轧机和锻炉说道:
“哪怕是烧结成型的坯子,只要离开炉子稍微一凉,上锻床一敲就碎。
所以,目前这卷小样,是我们全程把料放在炉子里烧得通红,维持着极限的高温红热状态,
一点点趁热锻打、趁热拉丝,好不容易才拉出来的。”
“这就够了。”
钟途看着那卷完好的钨丝,眼中满是赞许。
“从无到有,这是从零到一的跨越。这九个月,你们立了大功啊。”
钟途当场下令道:“老吴,你马上安排人,把这卷成型的钨丝小样,妥善包装好,立刻移交给电气实验室的赵承志。
贝尔和赵承志那边,真空电子管的研发卡在这个阴极材料上快两年了。
有了这卷钨丝,他们的电子管就能尽快成型,咱们的无线电,也就有希望了。”
“明白,我稍后就让人送过去。”
吴冶山点头,随后又面露难色道:“不过总统,目前的工艺,仅仅只能在实验室里弄出这点小样。
这东西加工对温度要求太苛刻,我们现在是用几台微型电弧炉勉强凑合着加热,人工快速转移。
如果后续电气实验室那边要大批量供货,甚至您以前提过的钨丝电灯要量产,目前的实验室设备根本支撑不住。
我们必须新建专门的钨丝工业化生产线,配套能够持续维持高温加热的特种锻打和拉丝设备才行。”
“工业化量产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饭要一口一口地吃。”
钟途沉声说道:“新建产线的事,你要尽快安排提上日程。资金、设备,工业部那边会全力配合你的。”
交代完,钟途的目光重新落在吴冶山那张疲惫不堪的脸上。
看着对方深深凹陷的眼窝和硬撑着的脊背,钟途十分清楚更心疼,这九个月,吴冶山是把所有精力都搭在实验室里了。
“老吴,不用这么拼的。”钟途语气放缓,温和地说道。
吴冶山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总统,我不累。钨丝产线的事……”
“听我说完。”
钟途抬手打断了他:“你下面带的那些学生,还有那些年轻的工程师,跟着你这么多年,
再加上这九个月的独立管理历练,应该也锻炼出来了。厂里那些事,以后就交给他们吧。”
吴冶山脸色一变,以为钟途要收他的权,嘴唇动了动,刚想说话,钟途已经接着往下说了。
“你的炼钢厂厂长职位保留不动,整个钢厂的重大技术方案、核心生产决策,最终拍板的权力依旧在你手里。”
钟途看着他,把话讲清楚。
“但是,钢厂所有的日常实务,包括生产排班调度、设备检修运维、现有的炮钢与装甲钢批量生产管理,
还有刚才说的,新建钨丝生产线的现场施工推进,
这些繁杂的琐事,全部交给你手底下的徒弟和青年工程师团队去落地执行。”
钟途拍了拍吴冶山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咱们摊子铺得越来越大了,你一个人就算长了三头六臂,也管不过来这上万人、几十个车间的日常工作和吃喝拉撒。
日常工作由这帮年轻人先行处置,给他们犯错和成长的空间和机会。
只有遇到他们无法决断的重大技术难题,再上报给你做最终把关就行了。
老吴,我就是想把你从这些琐事里解放出来,你的核心重心,应该转移到实验室里,专职负责全新材料的研发攻坚才对。”
吴冶山听明白了钟途的苦心,原本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苦笑着点了点头:
“总统说得对,这九个月我在实验室,外头车间那群小子确实把各种钢的产量稳住了,没掉链子。”
“既然知道他们行,那就彻底放权呗。”
随即钟途脸色一板,严肃道:“钨丝项目交接手续办完,你立刻给我回家!
强制休假一个月。
车间、试验、产线的事情,一律暂时交给他们,安心调养身体。
你一天不把精气神养回来,就一天别想进厂区的大门。”
“一个月?!”
吴冶山惊呼出声:“总统,这怎么行!钨丝产线新建正是紧要的时候,我怎么能在家里躺一个月?”
“怎么不行?这是死命令。
难道你不相信跟着你一起研究的这些人吗?
没了你,他们就组建不了生产线吗?”
钟途盯着他,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你这副骨架子要是垮了,以后谁来搞我手里那些更难的新项目?”
一听到“新项目”三个字,吴冶山那原本还想讨价还价的嘴瞬间闭上了。
作为骨子里的技术狂人,他的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心里止不住地痒痒起来。
“总统……”
吴冶山搓了搓手,连休假的事都抛到脑后了,满脸笑着试探问道:
“您说的新的研发课题……是什么?能不能先给我透个底?
让我心里有个数,休假的时候我还能琢磨琢磨。”
钟途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本想让吴冶山大脑彻底放空去休息,但他也了解这些技术专家的脾气,不给他们挂个念想,这一个月休假比杀了他还难受。
“行,就给你透个底。”
钟途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说道:“下一个主攻目标:潜艇耐压壳体特种均质钢。”
“潜艇?”
吴冶山愣住了,他对这个词有些陌生。
“一种能在水下潜航、隐蔽发起攻击的兵器。西海城造船厂那边,严知礼已经在做初步的船体论证了。”
钟途直入正题,简单明了地讲清了研发思路:
“但要下潜,水下的水压极大。所以,你们的核心任务,就是立足现有的铬-镍-钼钢体系进行调试。
要把铬元素的占比往下调,重新寻找镍、钼的最佳配比。”
钟途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了一个弧形:
“核心性能要求有两个。第一,这块钢板既要具备极高的屈服强度,能抗住深水巨大的水压;
第二,它必须拥有极其优秀的韧性。
因为它不能是平板一块,它必须能上卷板机,被轧制、卷压弯制成一个完美的弧形圆筒壳体。
太脆了,一卷就裂;太软了,下水就瘪。明白了吗?这就是你要解决的问题。”
吴冶山的眉头迅速皱起,脑子里已经开始疯狂推演元素配比了:
“降低铬可以降低脆性,提高镍和钼来保强度和韧性……卷压成型……这个热处理的火候,不好拿捏啊。”
“那是你回到实验室之后要去试错的事。”
钟途看着他嘀咕的样子,顺带抛出了另一个话题:
“顺便告诉你,这套耐压钢材的配方如果调试成熟了,在这个基础上稍微调整一下里面的元素和碳含量,
就可以直接拿来作为咱们第四代战舰的装甲钢使用,叫做均质装甲钢。可谓是一举两得。”
“第四代战舰均质装甲?不用表面渗碳了……”
吴冶山的呼吸彻底急促起来,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新世界的大门在向他敞开。
“好了,底也交了,具体怎么配比、热处理工艺参数怎么摸索,
等你休完这一个月假,自己去炉子跟前去琢磨!现在先去休息,执行命令。”
钟途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思路。
“是!坚决服从总统命令!”吴冶山这次答应得极其痛快,满脑子已经都是铬、镍、钼的配比了。
钟途见事情交代妥当,没有在炼钢车间继续久留。他拍了拍吴冶山的肩膀,转身大步走出了车间。
门外,西海城的工业轰鸣声依旧震耳欲聋。
“走,回西博城。”钟途坐上马车,对着卫队下达了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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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国庆节快乐。
这一章 3500 字,本来想分割成两章发的。就当做国庆节加量庆祝了。
评分不知不觉涨到 8.5 分了,我都没有注意看!
明天看情况加更一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