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首先走进了第一间2000吨和4000吨中小水压机锻压联合厂房。
热浪夹杂着机油味扑面而来。
车间上空的钢梁纵横交错,巨型龙门吊的吊钩来回移动,
精准地将平板车上的通红钢锭吊起,送入下方水压机的砧座上。
这里大概有 10 台水压机,2000 吨跟 4000 吨各占一半。
伴随着“呜!呜!”的沉闷响声,一台台水压机的压头重重地压下去。
少量铁星飞溅和大量铁屑剥落中,船用传动轴、中小型船体锻件,以及155毫米、203毫米火炮的毛坯逐渐成型。
车间的工人们满脸油污,远远看见钟途走进来,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激动地要上前问好。
车间主任更是受宠若惊,快步迎上来行礼,当场转头就要喊人跑去通知林铁柱。
钟途面带微笑,抬手一把拦住了主任,对着在场的一众工人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
“不用去喊他,我就随便转转,看看大伙儿。”
钟途的声音在机器的嗡鸣中依旧沉稳有力。
“大家辛苦了,不用管我,手里的活别停,都好好干!”
车间主任见钟途态度坚决,只好作罢,简单介绍了几句当前的生产情况便退回了岗位。
这番“不扰民”的举动很快在工人们中传开,随后传到更后面的其他车间。
钟途大致了解了一遍车间的生产情况,继续沿着轨道向前走。
第二间,是6000吨锻压独立厂房。
这里的水压机更为庞大。这里也只有 4 台。
6000 吨压力的水压机每一次落下,都会发出巨大的嗡鸣声。
这里主要负责锻造230毫米和260毫米火炮炮管的毛坯,以及中型船舶的关键承压构件。
工人们望见钟途,眼中透着狂热的敬意,但有了前一个车间的交代之后,
他们只是远远地微笑点头示意,便各自坚守岗位,继续盯着发红的钢坯,没有人涌上来寒暄。
钟途站在画着黄线的安全隔离区域,安静地观察了整套锻打流程。
看完这套经过实战检验的火炮工艺之后,他又继续向前。
第三间,8000吨重型锻压独立厂房。
这里也是热浪逼人,工人们穿着厚厚的隔热服和手套才能正常操作。
窄轨平板车不时从后方运入重达十几到几十吨的巨型钢锭、炮坯。
锻打结束的工件,会送去做回火处理消除内应力,再由平板车顺着前方轨道转运至机加工车间。
巨型龙门吊正平稳地搬运着沉重无比的炮坯。
这里是目前华澳火炮工业的主力巅峰,两台 8000吨级水压机正在批量锻造战列巡洋舰所需的280毫米舰炮及岸防炮炮坯。
钟途的目光直接越过了其他工位,重点看向了最深处的305毫米炮坯试验工位。
那块粗壮的合金钢锭,正在8000吨水压机下艰难地变形。
钟途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确认试验正在按部就班地推进,没有多余的交谈,转身离开了车间。
2000吨、4000吨、6000吨、8000吨,全部厂房巡视完毕,依旧没有见到林铁柱的身影。
钟途顺着窄轨的尽头,走向了厂区最外侧。
那里,耸立着一座新建不久、高度极其夸张的独立车间。
一走进去,仿佛踏入了一个钢铁巨人的巢穴。
这是整片厂区规模最大的锻造车间。
头顶架设的龙门吊比其他厂房大了一倍不止。
车间角落的空地上,随意堆放着不少布满裂纹、报废的巨型锻件毛坯。
而在车间的正中央,一台巨大的初代试验版万吨水压机,正在发出令人牙酸的液压嗡鸣声。
巨大的压头正缓慢压着一根粗壮无比的巨型立柱毛坯。
钟途终于找到了林铁柱。
这位堂堂的工业部部长,此刻满身都是黑灰和车间里的粉尘,连那硬茬茬的胡须上都沾满了油污。
他就站在压机操作台旁边,双手抓着栏杆,眼睛瞪得像铜铃,目光始终没离开正在锻打的工序。
巨大的压机发出一声沉闷的泄压声,压头缓缓抬起。
林铁柱松了一口气,转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猛然看见了站在几米外的钟途。
“钟哥!……不,总统!”林铁柱吃了一惊,连忙小跑着上前。
钟途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拍了拍林铁柱满是灰尘的肩膀,说道:
“辛苦了,铁柱,叫什么无所谓,都一样,自己人不用客气。”
随即钟途目光越过他,看向眼前这台核心的设备,钟途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神情转为凝重。
林铁柱闻言连连点头,立刻指向那台正在轰鸣的机器,详细汇报道:
“总统,这就是由咱们那台8000吨水压机,勉强加工锻造好的立柱,刚搭起来的初代版万吨水压机!
但是,这台样机本身缺陷不小,8000 吨的压力还是不够,立柱锻造的不够致密。
密封和液压传动也存在瓶颈,没法长时间满负荷运行,容易出故障。”
他顿了顿,眼神里透出一丝无奈:“我们现在的方案,是让它进行自我迭代。
利用它现有的锻压能力,去锻造更粗、更结实的立柱和机座部件,
争取早日造出一台真正能长时间稳定工作的二代万吨水压机!
不过,咱们钢材储备虽然充足,但锻这种超大毛坯立柱,废品率极高,你看那边的一堆废料就是。
还特别耗费设备工时。
之前厂里有几个工程师提议,想从这台样机上抽一部分工时出来,
试做一下305毫米主炮的炮坯,争取赶上二代战巡的火炮进度。我这边……”
“这可不行。”
钟途直接打断了林铁柱的话。
他看着林铁柱的眼睛,严肃地说道:
“二代战巡要装上 305毫米主炮,那是下水舾装以后的事,至少还得一年以上。
不用那么着急,时间上完全够。
这台样机所有的产能、每一个工时,全部拿来做成熟万吨水压机的核心部件!
绝不能因为贪图305炮的研制进度,而拖慢了母机的迭代。
305炮的工艺试验工作,继续交给那台8000吨的水压机慢慢去做就行,明白了吗?”
“是!我听您的!”林铁柱毫不犹豫地点头应道。
钟途背着双手,抬头看着那缓缓落下的万吨压头,缓缓说道。
“国安部在海外的探子刚传回来的确切消息。”
“美国人,已经在伯利恒钢铁厂,造出了一台 吨的水压机。大英帝国那边的底子只会更强。”
林铁柱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的横肉微微抽搐了一下,双手不自觉地握紧。
吨!
“所以,咱们不能满足于刚摸到万吨的门槛。”
钟途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着林铁柱说道:
“等咱们这台靠谱的新款万吨水压机一投产,马上着手预研吨级别的设计图!
长远的技术目标,要直接往吨去冲!
没有更大的水压机,我们就造不出更大的炮管和锻件来。
这意味着我们也造不出更大吨位的战舰。明白了吗?”
“明白!”
林铁柱咬着牙,眼底仿佛燃起一团火。
“我立刻调整车间的生产排班!同时叫上重工技术组,今晚就开会,提前研究更大吨位水压机的液压结构!”
钟途点了点头不再多说,相信林铁柱已经明白该怎么做了。
他站在车间,望着那根正在被反复锻压、逐渐成型的巨型立柱,安静地看完了这轮锻造工序。
随后,他转身离开,去往吴冶山的炼钢实验车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