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尔使团在盘蛇岭和铁壁峡谷转了一整天,钟途回到博斯城住所时已经过了晚饭点。灶上温着一碗杂粮粥,他端起来喝了两口,把靴子踢掉,刚往椅子上一靠,院门被人拍响了。
起身打开门就见赵虎和石勇一前一后站在门口。赵虎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大概是从饭堂直接过来的。
“钟哥,有事。”赵虎不等请就迈进了门槛。
石勇跟在后面,顺手把门带上了。
两个人坐下来,谁也没先开口。赵虎把馒头往桌上一搁,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不太对——不是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样子。
钟途看了他一眼:“吃完再说。”
“吃不下。”赵虎把馒头推到一边,“钟哥,今天下午合约的事我听说了。两万支马蒂尼,一万支改装毛瑟,三十挺加特林,七十五炮也搭进去了——这些可都是咱一团二团的主力家伙。”
石勇在旁边没插话,但点了下头。
赵虎继续说:“不是我不信你的安排,但弟兄们听到动静了。晚饭的时候好几个连长跑来问我,说是不是要把枪交出去。我压住了,没让他们乱传,但我自己心里也没底——钟哥,卖了这批东西,咱们弟兄往后拿什么打?”
钟途放下粥碗,没急着回答。
石勇开口了,声音比赵虎平稳,但意思一样:“钟哥,一下出手这么大一批,不光是枪的事,弹药也跟着走了几十万发。一团三千人,二团三千人,加上海军陆战队、矿山守卫、巡警……要是这时候来个什么意外——”
他没把话说完。
屋里安静了几秒。
钟途擦了擦嘴,把碗筷推开,从椅背上抽出一条毛巾擦手。动作很慢,不急不慌。
“谁跟你们说弹药也全走了?”
两人一愣。
“黑火药弹西澳早就停产了,库存那些本来也没地方用。火炮同理,那些青铜炮和黑火药炮弹留着给谁?给你们当摆设?”
赵虎张了张嘴,被噎住了。
钟途把毛巾搭回椅背上:“急什么。好东西留在后头,不会让弟兄们空着手。”
“那到底——”
“明天白天照常陪布尔人转训练场,别露马脚。下午散了之后,你俩跟我走一趟。”
“去哪?”
“去看点真正能打仗的东西。”
赵虎还想追问,被石勇拉了一把袖子。两人对视了一下,没再多说。
出门时赵虎又折回来,把桌上那半个馒头捡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说了句“那我先回了”,大步走了。
石勇走在后面,回头看了钟途一眼。钟途冲他摆摆手,把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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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白天无事。
布尔人按照计划参观了训练场和常规防区,石勇全程陪同讲解,从堑壕排水到火力配置,讲得细致。儒贝尔带的两个测绘员本子快画满了,范德梅尔韦一直在拿步幅量距离。
赵虎跟在队伍后面,一上午没怎么说话,眼神时不时往钟途那边飘。
下午四点,布尔人收工回营。石勇安排人招待,自己抽身出来。
钟途已经在马上等着了。赵虎早到了一步,坐在马边踢石子。
三个人加一个班警卫,十几匹马往工业区方向狂奔。过了博斯城东门之后,骑马拐上一条不起眼的岔路,两侧种着灌木,路面是新铺的碎石,压得很实。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一道木栅围墙,围墙后面是连片的砖房和铁皮顶厂棚。门口站着八个持枪的卫兵,全是生面孔。
赵虎跳下马打量了一圈:“这地方我没来过。”
“你当然没来过。”钟途递了一块木牌给门卫,门卫验过之后让开路。
三个人步行进入厂区。
林铁柱已经等在里面了。他穿着一身沾满油渍的短褂,手上还有铁锉留下的黑印子,看到钟途点了下头,什么废话也没有,转身在前面带路。
第一间厂房门推开,长条工作台上摆着一排步枪。
木质枪托打磨得很光滑,金属件发着冷青色的光泽。枪身比马蒂尼-亨利短一截,线条利落,弧度干净。枪口下方挂着一把窄长的刺刀。
林铁柱拿起其中一支,拉开枪机。动作干脆——旋转,后拉,枪机退到位,露出空空的弹膛。他从桌上摸起一个桥夹,五发尖头子弹压进弹仓,推栓闭锁,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澳华一式步枪。7.92毫米口径,尖头弹,硝化棉发射药。有效射程八百米,精度比改装毛瑟翻一番。”林铁柱把枪递给赵虎,“到后面靶场打几发。”
靶场就在厂房后面,五十米到三百米的木靶一直延伸到远处。
赵虎接枪,掂了掂分量,比马蒂尼轻了不少。他举枪瞄准,扣了扳机。
枪响了。
第一反应:声音不一样。不是黑火药那种闷沉的“轰”,而是尖脆的“啪”。
第二反应:没烟。
黑火药开一枪,枪口喷出一团白雾,连打三发人就被烟裹住了。这支枪打完五发,枪口只有一丝热气,空气干干净净。
赵虎拉开枪机退壳,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枪,又拿起望远镜看了看一百米外被穿透的木靶。弹孔规整,贯穿力明显不是一个级别。
他没说话,抬枪继续射击,又打了四发。
石勇在旁边看着,默默伸手。赵虎把枪交过去。
石勇打了一组,放下枪的时候手指在枪机上多摸了两下。栓动行程短,闭锁紧实,扣扳机的手感又清又脆。他当了三年苦力头子、三年团长,好枪烂枪经手不少。这支枪——不是好,是隔了一代。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兴奋。
林铁柱已经拿着一把没见过的枪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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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支枪比步枪大了两圈,林铁柱把他放在隔壁沙袋上。
赵虎、石勇赶紧上前围观,这支枪顶部插着一个弧形弹匣。枪身修长,中段有提把,枪管下方带两脚架。
“澳华一式轻机枪,7.92毫米,跟步枪通用弹药。三十发弹匣,导气式自动,点射连射都行。枪管过热可以快速拆换。”
林铁柱示意赵虎上前,并对他讲解怎么使用。
赵虎立刻趴到沙袋后面,双手握住握把,大拇指拨开保险,食指搭上扳机。
“打。”
他扣了一个短点射——三发。
枪口跳了一下,幅度很小。三发弹孔打在靶心周围半尺范围内。后坐力被导气机构吃掉了大半,比加特林的手摇震动轻得多。
赵虎咬了咬牙,扣住扳机没松手。
“突突突突突——”
十几发连射出去,枪口抖动始终可控,一百五十米弹着点散布在半米以内。空弹壳叮叮当当弹了一地。
他松开扳机,抬起头。脖子上青筋还鼓着,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被狠狠震撼到了的兴奋。
“钟哥,这个!”他激动的拍了一下枪身,“一个班配一挺,往壕沟里一架——戴英人排着队冲上来,能让他们一个都回不去!”
钟途笑着点点头。林铁柱朝隔壁努了努嘴。
第三个射击位,一挺更大的家伙架在轮式枪架上。粗壮的水冷套筒包裹着枪管,侧面挂着帆布弹带,弹带从铁箱里牵出来,二百五十发子弹像蛇一样盘着。
澳华一式重机枪(马克沁)。
林铁柱没多解释,亲自坐到枪位后面,拉了一下拉机柄,摁下扳机。
连射的声音不像轻机枪那样清脆,而是一种持续的、沉闷的撕裂声。弹壳成串地从抛壳口飞出来,帆布弹带匀速地被吞进机匣。五十米外的三个木靶在两秒之内被打成了碎片。
林铁柱松手,枪声停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比黑火药淡了十倍不止。
石勇和赵虎围上前,两眼冒光的绕着重机枪转了几圈。石勇蹲下来看枪架的结构,又摸了摸水冷却套筒上的注水口,有点烫,然后站起身说道:“手摇加特林跟这个比,算个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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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是手枪。
两种。
一式手枪,大号,11.43毫米口径,七发弹匣。赵虎拿起来试了试,枪口一跳一个大窟窿,三十米内应该能把人打翻在地爬不起来。
二式手枪,7.63毫米口径,二十发弹匣。弹匣插在握把前面,枪身偏长。林铁柱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木盒,卡在握把后面当枪托,抵肩一打——半自动,连发,五十米内打得又准又快。
赵虎两把都不想放下。
但林铁柱没给他磨蹭的时间。
最后一间厂房在厂区最里面,门口多站了两个哨兵。
门推开,里面摆着四样东西,从小到大排成一排。
最小的一个,长不过两尺,一根细铁管焊在底座上,配一个简易瞄准器。旁边堆着一小箱弹药,每枚比鸡蛋大一圈。
“50毫米掷弹筒。单兵扛着就能走,一个人操作。弹丸从管口丢进去,底火撞针一击发——曲射弹道,翻过墙,越过沙袋,炸壕沟后面藏着的人。”
赵虎盯着那根铁管看了好几秒。
旁边三门迫击炮依次排开。60毫米、82毫米、120毫米,口径越来越粗,底板越来越宽。
林铁柱指着最大的那门:“120重迫,团级支援。加最大数量发射药包五公里内的工事、掩体、集结点,指哪儿炸哪儿。不用拉到阵前平射,在山后面、在反斜面后面就能打。”
石勇绕着120迫击炮走了两圈,蹲下去看了看底板和支架的连接方式,又站起来目测了一下炮管长度。他脑子里在算——堑壕里被压制的步兵最怕什么?不是正面射来的子弹,是头顶落下来的炮弹。这东西专治躲在掩体后面的敌人。
他抬头看钟途。
钟途靠在门框上,胳膊交叉抱在胸前。
“卖给布尔人的那些,搁在眼下这个时代是正经主流装备,够他们跟戴英人打几年。”钟途的语气很平,“但那些东西对咱们来说,已经过时了。这一系列的新家伙,从步枪到迫击炮,统一弹药,统一体系,班有轻机枪,连有重机枪,营有迫击炮——这才是西澳军接下来要用的东西。”
赵虎站在那堆掷弹筒和迫击炮中间,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回头想了想走过来这一路——步枪、轻机枪、重机枪、手枪、掷弹筒、迫击炮。每一样都比卖给布尔人的那些旧货强出不止一个档次。
“还惦记那些旧货不?”
“嗯,那是什么玩意?哎嘛,真香!”
石勇没绷住,别过头去连咳了好几声。
钟途听了忍不住大笑出声。
林铁柱笑完后在旁边哼了一声,拿起抹布擦枪管上的指印,头也不抬:“早说了,钟哥做事什么时候亏过自己人,这些还只是样枪,不久就会正式量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