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钟途没让布尔人歇着。
七个人被从住处叫起来,早饭是两个玉米饼子,一壶凉茶。儒贝尔咬了一口饼子,嚼了两下,没说什么。范德梅尔韦倒是多看了两眼那壶茶,大概在琢磨这帮华人为什么不喝咖啡。
骑马沿博斯城外的土路往东走了半个钟头,钟途在第一处防区停了车。
“虽然我不建议你们跟戴英打战地战,但有时候那些不得不守的地方就要用到,所以说你们还是学一下的好。 ”
这是一段标准堑壕阵地,挖在一道缓坡的反斜面上。壕深两米出头,底部铺了碎石排水,壕壁用木板和沙袋交替加固。七个布尔人跳下车,走到壕沟边缘往下看了一眼,都没吭声。
范德梅尔韦第一个跳下去。
他蹲在壕底,用手摸了摸壕壁上突出来的一块木板。那块板子离壕底大约一尺半高,宽度刚好够踩一只脚。
“这是什么?”
钟途也跳了下来,踩上那块板子,身体刚好露出壕沿到胸口的位置。他抬手做了个瞄准的动作,又收回来蹲下。
“射击踏板。踩上去开枪,蹲下去装弹。敌人看到的永远只有你的脑袋和枪口,别的什么都打不着。”
他拍了拍壕壁另一侧的一截短梯——三根横木钉在两根竖杆上,底部没固定,靠在壕壁上就能用。
“这东西可以拆走。你守这条壕的时候架着,撤退的时候抽走带跑。戴英人追过来跳进壕沟,没梯子,两米深的坑,爬都不好爬。”
儒贝尔蹲下身看了看短梯的构造,又抬头打量了一下壕沟深度。道理不复杂,但他从没想过这么干。布尔人打仗靠马靠枪,从来不挖坑。
钟途没停,带着人往壕沟纵深走。每隔二十多米,壕壁上掏出一个侧洞,洞口用圆木搭了门框,上面盖着半米厚的土层和石板。
“防炮洞。戴英人炮击的时候,人全缩进去。炮一停,十几秒就能回到射击位。”他拍了拍洞口的圆木框,“这个尺寸只够一个人半蹲着钻进去,炮弹不是直接命中,炸不塌。”
范德梅尔韦钻进去看了一圈出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他是老行伍,算得清一笔账:布尔人最怕的就是戴英炮兵——民兵没有野战工事经验,一轮炮击就能把阵地打散。但有了这种洞,炮弹的杀伤效率会直接砍掉七八成。
接下来两天,钟途带他们看了交通壕的折线挖法、侧翼交叉火力点的布设、拉发地雷和压发地雷的杀伤演示和埋设方式,甚至连壕沟拐角处专门加宽用于会车和伤员转运的设计都讲了。布尔人看到地雷是这样杀伤敌人的,眼睛都一亮一亮的。
之后每到一处,七个布尔人轮流下壕,用手量尺寸,两个测绘员掏出随身的小本子画图,画得飞快。儒贝尔不画图,他站在壕沿上看整体布局,越看越沉默。
第三天上午,钟途把人拉到了盘蛇岭。
两年前的焦痕早被雨水冲淡了,但岩壁上烧黑的印记还在。铁路弯道两侧的灌木重新长了出来,矮矮一层,盖不住当年火油瓶和黑火药包的摆放位置。
钟途站在弯道入口处,手指着两侧山坡,把当年的伏击过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五千多人进来,没有出去的。”
七个布尔人站在铁轨上,谁都没说话。范德梅尔韦走到路基边蹲下来,捡起一块烧变了形的铁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放进了口袋里。
下午转场到铁壁峡谷。
窄口处的乱石坝早已经清理完毕。钟途领着布尔人爬上侧面的山坡,站在当年加特林机枪的射击位上,往下指。
“一万多人被关在谷底,断粮断水断炮断退路。最后投降的有八千多。”
儒贝尔盯着谷底看了很久,转过头来问了一句:“你当时有多少人?”
“不到一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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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射击场。
钟途让人搬来两种枪:一支原装马蒂尼-亨利,一支改装过的m1871毛瑟。
马蒂尼-亨利不用多介绍,布尔人太熟了。戴英军的制式步枪,单发后装,打完一发开膛退壳再塞一发,训练有素的射手一分钟能打十发。
改装m1871摆在旁边。外观变化不大,最显眼的是机匣下方多了一个五发弹仓。钟途拉开枪机给他们看内部结构——旋转后拉式枪机,弹仓从顶部用桥夹压弹,五发一组。
“装填一次,连打五枪。”钟途说完,举枪对准百米外的木靶,连续拉栓扣了五次扳机。枪声紧密,节奏均匀,五发打完,拉开枪机退壳,从腰间摸出一个桥夹压进去,又是五发。
前后不到三十秒,十发子弹全部出膛。
范德梅尔韦接过枪,掂了掂分量,摸了一下弹仓位置,自己装了一组弹。他是老猎手,枪到手里就知道好坏。第一枪出去,后坐力熟悉,弹道稳。拉栓、推栓,动作比单发的马蒂尼快了将近一倍。五发打完,他站在原地没动,低头看着手里的枪。
“这东西要是给我们三万支……”他没往下说。
儒贝尔走过来,拿起那支马蒂尼-亨利,又看看改装m1871,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同样的射手,同样的距离,一个一分钟打十发,一个能打二十发以上。在壕沟里防守的时候,这个差距意味着冲上来的戴英兵会多死一倍。
“钟先生,”儒贝尔把枪放下,“这种枪你们卖吗?”
钟途早就等着这句话。
“我手里现有的库存装备,可以全部转让给你们。”他把清单报了一遍:“马蒂尼-亨利步枪两万支,改装m1871毛瑟一万支,左轮手枪一千支,手摇加特林三十挺,七十五毫米青铜野战炮——全是旧货——连同黑火药手榴弹、拉发压发地雷各数千枚,配套黑火药枪弹、机枪弹、炮弹数十万发。”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以上都是当今戴英、德意志等列强陆军的现役主流制式,不是淘汰货。”
这句话说得四平八稳。布尔人不会知道,西澳的军工厂里,澳华一式步枪和轻重机枪的生产线早就转起来了。眼前这批东西,是换代淘汰的旧家底。
但对布尔人来说,这批东西是救命的。
儒贝尔和范德梅尔韦对视了一眼。七个人里两个懂军火行情的当场在心里算了笔账——光那一万支改装毛瑟和三十挺加特林,就够德兰士瓦的民兵战斗力翻一番。
“怎么付,黄金可以吗?”儒贝尔问。
“我不要黄金。”
这话让布尔人愣了一下。德兰士瓦最不缺的就是黄金,金矿遍地,随便刨刨就有。他们本以为这是最容易谈拢的部分。
钟途从桌上拿起一张纸,上面列着四个名字:铬矿石、镍矿石、锰矿石、粗铂。
“我要这些。”
儒贝尔接过去看了看,念了两遍,皱着眉:“铬?镍?这些……我们有吗?”
“你们有。而且很多,露天矿,不难采。你们请欧洲地质师去认矿、开采就行。”
范德梅尔韦凑过来看了一眼,摇头:“这些石头我见过,扔得到处都是。运到欧洲也卖不上几个钱。你确定要这个?”(当时各国对这些矿石还没有有效应用)
“确定。”
布尔人觉得这笔买卖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用一堆不值钱的石头,换三万多支步枪、三十挺机枪、几十门炮和全套弹药,外加堑壕和其他战术的手把手教学——克鲁格要是知道了,大概会高兴的从椅子上蹦起来。
“弹药怎么卖,这点弹药可不够?”范德梅尔韦突然问。
钟途等的就是这句话,毕竟黑火药子弹西澳早就停产了:“后续弹药不必从我这里买。马蒂尼-亨利和m1871用的都是标准制式弹,德国克虏伯和毛瑟厂都能供货。你们本来就在从柏林采购军火,走原来的渠道就行,比从西澳运便宜得多,也稳当。”
这话在理。布尔人跟德意志邦联的军火贸易线早就是现成的,走莫桑比克港转运,成本远低于横跨印度洋。
儒贝尔当场又追加了一笔单子:改装m1871再要五千支,手榴弹追加两万枚,压发地雷追加三千枚。
“来得及吗?”
钟途转头看了一眼林铁柱。林铁柱掰着指头算了算,点头:“你们要在这里训练几个月,时间够的。”
儒贝尔没再犹豫:“那好,要多少矿石你说。”
钟途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上数量:
铬矿石两万六千吨,镍矿石四千吨,锰矿石三万吨,粗铂两百公斤。总数六万吨。
“这么多,船是个问题?”儒贝尔问。
“你们自己租船。三千吨级也好,一千五百吨级也好,最好分批发运,免得戴英察觉到截停。运费你们出。”
“那,有时限吗?”
“最好三十天内全部发完。最后一艘矿石到我港口验收无误,我这边统一装载军火,你们跟最后一批船一起回国。”
条款硬得很,但布尔人没有还价。儒贝尔逐条确认,范德梅尔韦在旁边用荷兰语跟其他五个军官低声商量了几句,点了头。
合约条款当天下午就落到了纸上。苏文轩用英文誊抄两份,双方签字画押。
最后一件事。
“训练的事,”钟途指了指门外的石勇,“这是我们二团团长石勇。他全程参加过跟戴英军的作战,堑壕挖法、地雷布设、伏击战术、火力配置,他比我还熟。后面几个月,你们跟着他学。”
儒贝尔没意见。他这几天观察过石勇——三十岁出头,话不多,但讲起战术来条理清楚,演示动作干脆利落,是个能教人的料。
范德梅尔韦倒是多嘴问了一句:“为什么不是那个一团?一团不是更好?”
林铁柱在旁边哼了一声,用中文嘀咕:“赵虎?让他教?第一天就得把你们骂跑。”
钟途没翻译这句话,只说:“石勇更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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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布尔使团住进了军营旁的平房。儒贝尔在灯下给克鲁格写电报,写到一半停了笔,把白天画的壕沟剖面图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两米深的壕沟,踏板,短梯,防炮洞,交叉火力点,地雷带。
每一样都不复杂。但组合在一起,就是一台绞肉机。
他把电报写完,最后加了一句:这趟没白来,他们是有真东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