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6年2月二十六日,博斯城。
李书堂推开市政厅的门,手里捏着一份巡警厅的月报,脸色不太好看。
苏文轩跟在后头,手里也攥着文书。
钟途正在批东西,抬头看见两人一前一后进来,搁下笔。
“一起来的,有什么事?”
李书堂把月报往桌上一拍:“钟哥,第四矿区前天打群架,你知道了吧?”
“听说了。怎么回事?”
“两个工棚的人抢一桶菜油。一桶,五斤。打断了三根扁担,伤了七个人,有一个头上开了口子,缝了六针。”
李书堂翻开月报:“不光这一件。最近一个月,因为物资分配闹出来的纠纷四十七起,比上个月翻了一倍。酒是另一个大头——矿工想喝口酒解乏,但酒不在配给清单里,有人拿工具去跟码头上的洋人私下换,换亏了回来闹事。上礼拜巡警在三号仓库后面逮了个赌局,十三个人,赌的不是钱——是肥皂和布头。”
钟途没出声。
李书堂在椅子上坐下来:“二十万人了,钟哥。两批移民安置完,人口过了二十万。以前还在打仗的时候,配给制能撑,有口吃的就行。现在不一样了。仗打完了,开始安定了,有家有口的人多了,需求全变了。单身汉想喝酒,带孩子的女人想给娃扯块花布,老工匠觉得自己手艺值钱,凭什么跟扫地的拿一样的东西——这些事堵不住。”
钟途转向苏文轩:“你也是来说这个的?”
苏文轩点头,把自己那份文书摊在桌上。
“配给制不能再撑了。”
他往前推了推文书:“从1883年起义到现在,两年半,全靠统一配给过日子。以前物资紧、人少,没别的办法。但纺织厂和罐头厂等工厂下个月就投产,布匹、罐头、肥皂、火柴这些东西一出来——怎么分?按人头平分,要么浪费要么不够,怎么弄都有人骂娘。”
“没有货币就没有市场,没有市场就没有价格。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坏一个样——长此以往,谁还肯用心做事?”
钟途拿过文书翻了翻。
是两人联名写的。抬头六个字:设银行,铸货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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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途看了两遍。
苏文轩准备得很细。
货币分三级:银元为主币,铜元为中币,铜板为辅币。
货币定名统一为澳华,分三级通行:
主币为澳华银元,面值一元;
中币为澳华铜元,面值一角;
辅币为澳华铜板,面值一文。
法定兑换比:一元银元换十角铜元,一角铜元换十文铜板。
银元白银铸造,用于大额交易、军饷公俸、工商结算。铜元管日常买卖和日结工钱。铜板买菜找零。
钟途翻到铸造那页,指了一下:“不能用纯铜铸币,这是对的。”
苏文轩接话很快:“对,纯铜值钱。一枚铜板三克半的纯铜,按市面铜价折算,熔了比花掉划算。我跟林铁柱商量过了,用铜锌锡合金。掺了锌和锡,铸出来的铜板金属价值低于面值,没人费劲去熔。具体配比还得试几炉,林铁柱说给他一周。”
“铸造这么多铜币用铜量是多少?”
“铜板一千五百万枚,铜元六百万枚,加一起不到一百吨。不过这只是20~30万人的货币量,后续还会按人口数量加大铸币量的。亨德森那批五百吨铜月内到港,拿一百吨铸币,剩四百吨归工业和船厂。”
钟途敲了敲桌面:“白银呢?”
“我们打听过了,这得让亨德森来操作。”苏文轩翻到后面,“美利加联邦银矿多,内华达那边银子堆成山卖不动,银价贱得很。一百吨白银,加运费加利润,折黄金四吨半到五吨。”
“嗯,那现在黄金库存还有多少?”
“结清移民费和设备尾款之后,剩余十六吨。拿五吨买银子,还有十一吨,加上每月两吨的金矿进项,够用的。”
“运输呢?一百吨白银不可能一次性运过去吧,安全和风险太大了?”
“那是他们的事,我们只要白银到港结尾款就行了。首批三十吨先发,后面每月二十吨,分四个月运完。三成黄金预付,货到付尾款。”
钟途没立刻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远处造船厂方向灯火亮着,叮叮当当的夜班敲击声隔了半个城传过来。
“薪俸怎么定,有计划了没?”
苏文轩翻出一张表:“全军全民取消配给制,改发薪俸。按工种、技艺和危险程度分级——”
“过去两年半欠的工资也要补发吧?”
这一句出来,屋里安静了几秒。
李书堂想了想开口道:“按在册工龄和岗位折算,待各级货币全部铸完后一次性补发。”
钟途看着他说道:“这笔账虽然不小。但必须给。兄弟们跟了咱们两年多,一文钱没见着,全凭一口气撑到现在。”
“欠兄弟们的,一分能不少。”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拿起笔。
“有一条——所有货币统一铸完,统一发行。不搞先出铜板后出银元的零碎事。市面上要么没有钱,要么三级货币一起亮相,兑换比例一步到位。零散放出去会乱,老百姓不知道手里的铜板值多少,铺子不知道怎么定价,不如一锤子砸下去全理顺。”
苏文轩点头。
“那就这么办。”钟途一边写一边说,“成立西澳储备银行,挂在财政厅下面,你兼管。铸币厂选址你跟林铁柱商量,蒸汽冲压机是现成的,改模具就能用。银行章程三天内给我。”
“是。”
“给亨德森发电报。订购白银一百吨,首批三十吨,定金三成黄金,让他走太平洋航线,武装护运。”
“明白。”
“还有——”钟途搁下笔,“铸币的事不要声张。模具没做好、银子没到港之前,外面一个字都不准传。”
李书堂:“怕引起哄抢?”
“不光是哄抢。”
钟途看着两人:“铸币权,从来都是主权的事。咱们现在名义上只是个自治领,一旦传出去我们要铸自己的货币——戴英人会怎么想?”
屋里没人接话。
“悄悄办,办成了再说。等到新币发下去后,要是有人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