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6年1月19日,博斯港。
方海生站在盘蛇号舰桥上,看着港口防波堤的灯塔从海平线上冒出来,长长吐了口气。
27天。
从闽南外海接上船队,到南海打海盗、马六甲怼英舰、印度洋扛风浪、爪哇补煤,再一路穿过帝汶海拐进西澳航道——27天,一万零四百人,一个没少。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十艘商船,老旧的烟囱冒着灰白色的烟,排成歪歪扭扭的两列跟在后面。航速已经降到五节。
“通知各船,减速进港,按编号排队靠泊!”
旗语一道道打出去。盘蛇号率先驶入航道,两侧的岸防炮台上有人在挥旗——那是博斯港炮台的岸防兵,认出了盘蛇号的舰身涂装。
进了港湾,方海生才注意到码头上不对劲。
人。
密密麻麻的人,挤满了整个博斯港码头。远处博斯城方向的大路上还有人在往这边赶,像蚂蚁一样从各个方向涌来。有人举着横幅,有人扯着写了字的白布条,更多的人什么都没拿,就那么站着,朝海面上张望。
方海生用望远镜扫了一圈,看见码头最前排站着陈铁、李书堂和石勇,身后是排成方阵的巡警队。
他放下望远镜,骂了一句:“搞这么大阵仗。”
嘴上骂,手不自觉地把军帽正了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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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前,杜克洛安排的第一批常规移民已经到了。
那批人走的是公开渠道——在华夏东南沿海、辛加坡、巴达维亚等港口招募的青壮劳力、女工和整户、蓝妨遗民,一万人,也是十条商船运来。李书堂接手安置,编入户籍,分配住房和岗位,一切按部就班,没折腾。
但今天这批不一样。
这一万多人里,有四千七百是矿工和老兵的家属——妻子、儿女、老父老母。西澳的老弟兄们盼了两个月,从收到回执信开始就天天数日子。钟途七天前收到马刀从辛加坡发来的电报,确认船队将于今日抵港,当即让李书堂通知各矿区、各营区。
消息传开,矿上停了工,工厂放了假。凌晨天没亮,码头上就站满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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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蛇号靠上1号泊位,缆绳系紧。
方海生从舷梯下来,陈铁已经等在下面。
“到了?”
“到了。全须全尾。”方海生拍了拍身上的盐渍,“一万零四百人,减去中途病死三个老人,实到一万零三百九十七。死因是痢疾和心衰,随船的药师尽力了。”
陈铁点头:“辛苦。详细的等会儿再说。”
他转身冲码头调度喊:“开始靠泊!按编号来,一艘一艘放,不要乱!”
十艘商船依次进港。速度很慢,一艘船靠泊要二十分钟,十艘全停稳,要花了三个多小时。
码头上等着的人急得跳脚,前排有人往前挤,巡警拉着麻绳拦住。李书堂扯着嗓子喊:“不要挤!都有份!按名册叫号,叫到谁谁上前!”
第一艘船停泊靠稳后放下跳板。
船上的人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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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下来的是年轻女工,三五成群,抱着包袱,踩上码头的木板时腿都在抖——在海上晃了一个月,地面比船板还让人不适应。
然后是带孩子的妇人。有的一手抱娃一手拎包,有的把孩子绑在背上,弓着腰从跳板上小步挪下来。
码头上有人开始喊名字。
“陈亚水!你老婆来了,在不在——”
“在这!在这边!”
一个矿工从人群里挤出来,黑瘦,胡子拉碴,眼眶通红。他看见从第三艘船上走下来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愣了几秒,然后撒腿就跑。
巡警没拦住。
陈亚水冲到跳板底下,那女人也看见了他。她站住了,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出来的第一句话是——
“你瘦了。”
陈亚水一把搂住她和孩子,没说话,肩膀一直在抖。旁边的人都看着,没吱声,眼眶也红了。那孩子被挤在中间,哇地哭了。那女人也哭了。陈亚水还是不说话,就是搂着,不撒手。
这一幕像是信号弹。
码头上开始此起彼伏地喊名字。矿工们冲过麻绳,巡警干脆不拦了——拦不住。
“阿根!阿根!妈来了!”
一个驼背老太太被人扶着走下跳板,嘴里喊的是粤语。吴阿根从人堆里钻出来,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膝盖磕在石板上,砰的一响。
老太太摸着他的脑袋,手一直抖:“你命大……你命大……”
旁边吴阿根的妻子张氏牵着两个女儿站在后面,大女儿怯生生地叫了声“爹”。吴阿根回头一看,张嘴想说什么,没出声,眼泪先掉了。
码头上哭声一片。
有人找到了老婆,有人见到了女儿,有人抱着白发老母坐在地上不起来。
方海生站在盘蛇号甲板上,看着下面的场景,眼睛有点酸涩。
他转头看见一个水兵在擦眼睛,踹了一脚:“哭什么,丢不丢人。”
那水兵擦着鼻涕说:“长官,我也想我妈了。”
方海生没接话,把帽檐压低了点,看别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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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登岸持续到下午。
李书堂带着民政厅的人在码头后方搭了十八个登记棚,移民按籍贯排队,核验身份,领铜牌号,分配临时住处。流程是早就演练过的——杜克洛那几批人来的时候跑过几遍了,该踩的坑都踩了。
码头背后三排新盖的木屋是临时安置区,铺着干净的稻草和棉被,每间房门口放着一桶热粥和两摞粗面饼。女工们被单独编组,由巡警厅的女吏员领去西边的宿舍区——那里紧挨着这个月刚建成的纺织厂和罐头厂,设备是马刀从新加坡订购的,杜克洛的船上个月运到,林铁柱带人装了半个月才调试好。
医疗站设了三个,从军医队抽了十二个人,给移民逐个检查。海上四十多天,腹泻和皮肤病是大头,有几个老人脱水严重,直接抬进了医疗站。
到天黑时,一万零三百九十七人全部登记完毕,无一遗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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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市政厅。
方海生站在钟途对面,把护航全程一五一十报了。
从南海击沉海盗船,到马六甲威慑英军巡逻炮舰,再到印度洋编队航行遇风浪的处置,每个节点都说得清楚。
钟途听完,问了一句:“马六甲那条英舰,你判断它的信息会报回新加坡?”
“一定会。”方海生说,“那舰长也看了咱们的炮,他回去怎么写报告那就不知道了。”
钟途没再多问。他看了一眼陈铁:“铁壁号什么情况?”
“检修完了,煤和弹药都补满了。”陈铁翻出本子,“林文舟那边随时能走。第二批家属马刀说二月底从闽粤发船,算上南海汇合的时间,铁壁号最迟正月二十出港。”
“那盘蛇号呢?”
“进坞检修,最少五天。之后转外海巡逻,守博斯到弗里曼特尔这段水域。”陈铁说,“两条舰轮着来——一条护航,一条守家。不够用,但暂时只能这么排。”
钟途敲了敲桌面:“就这么定。铁壁号后天出发,盘蛇号检修好后值守近岸。方海生,你这趟打得不错,回去让兄弟们休整三天。”
方海生站直了:“是。”
他走到门口时钟途又叫住他:“那条英舰巡逻炮舰的编号记下来没有?”
“记了。编号h-47,排水量估计七百多吨,装的是前膛炮。”
“行,交给苏文轩存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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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海生走后,钟途问陈铁:“戴英人那边有动静吗?”
陈铁摇头:“马刀从新加坡发来的电报,说总督府确实收到了华人军舰出现在马六甲的消息。但他们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钟途说。
这一点他很清楚。南非那边,布尔人和英国人的摩擦越来越大,伦蹲把能调的舰全往好望角集中。辛加坡方面的皇家海军,主力走了大半,留下的也就一艘铁甲舰和几艘巡洋舰、炮舰,还有一艘铁甲舰在奥尔巴尼。
更关键的是——之前弗里曼特尔“失踪”的那条阿贾克斯号护卫舰,至今查无实据。据马刀探到的情报说,英方自己草草定案为风暴失事,但心里有没有数,谁都说不准。这种情况下再派船来拦截华人船队,万一又莫名失踪一条,政治上没法交代。
“他们会盯,会记,会报告。但不会打。”钟途说,“至少这两年不会。”
陈铁点头。
“不过,”钟途话头一转,“航线不能总走一条。下次护航,让林文舟换路。”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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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博斯城各处安置区灯火通明。
新来的移民挤在木屋里,孩子们吃饱了已经睡着了。妇人们低声说话,聊的都是白天的事——谁家男人瘦了,谁家男人黑了,谁家男人哭得像个傻子。
那个潮州来的许姓姑娘,被分在西区女工宿舍。她放下包袱,坐在铺上,看了看窗外。
博斯城的夜不算安静。远处有铁锤敲打钢板的声音,是造船厂在赶夜工。近处有人在唱歌,走了调的闽南小曲,混着笑声和骂声。
她把那双带来的布鞋从包袱里拿出来,摆在铺头。
明天开始上工。
她不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