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厅二楼,次日上午。
杜克洛和亨德森坐在长桌两侧,桌上摆着茶。茶是本地产的,颜色深,味道涩,两个洋商都没怎么碰。
钟途这次没有摆阵势。没有内卫抬铁箱,没有金砖砸地板。他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杯同样的茶,把一张采购清单推过去,语气像是在谈下一批布料的价格。
“有几样东西,想委托两位帮忙打听打听渠道和报价。”他说,“不急,回去慢慢问,有了消息再通知我。”
杜克洛接过清单,从上往下扫了一遍。
前半段他都认识:石蜡、乙醇、乙醚、碳酸钠。化工行里的普通货,港口随便一个经销商都能报价。
后半段让他皱了一下眉头——铬矿石、钨矿石、钼矿石、镍矿石。
“这几样矿石,”杜克洛抬起头,目光在钟途脸上停了一秒,“冶金用途?”
他问这个问题不是好奇,是在评估风险。矿石买卖本身不犯法,但如果传出去“西澳华人在大批量采购合金原料”,那意味着什么,伦蹲的人用脚指头都想得到。
“实验性质。”钟途说,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现在这些东西大多用来做颜料和化学试剂,价格不高,市面上也没人盯着。有多少收多少,不用一次凑齐,分批走,走不同港口。”
杜克洛听懂了“走不同港口”这四个字的意思。他把清单放下,端起茶杯,不说话。
亨德森在旁边插了一句:“镍矿在加拿大安大略有,我有渠道,那边铁路刚通,运出来不难。铬嘛……”他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南非产,绕点路,从好望角走。”
他说到“南非”的时候,自己也顿了一下。南非现在是戴英的地盘,布尔人和戴英人之间的关系一天比一天紧张。从那里运铬矿石出来,要过英属港口的海关。
“价钱合适就行,渠道你们熟,我不插手。”钟途说。他看出了两个人眼里的犹豫,但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要买这些东西。解释越多,对方越紧张。“定金各备两百公斤黄金,到货按实结清,多补少退。”
两百公斤黄金。杜克洛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大约两万七千多英镑,不算大数目,但这是定金,后面还有尾款。而且钟途说的是“有多少收多少”,那就是说上不封顶。
杜克洛和亨德森对视了一眼。
杜克洛先开口了。他把清单折好,塞进内衣口袋,动作很自然:“铬矿石的事,我先问问鹿特丹那边有没有中间商愿意接。荷属东印度有几个小矿,产量不大,但胜在不过戴英人的手。”
亨德森也把自己那份收好,嘴角挂着笑:“钟先生,咱们做了几回生意了,我就说句痛快话——只要钱到位,撒旦的门板我都给你拆回来。”
钟途没有笑。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说了移民的事。
“三个月内第二批。家庭船——就是带妇女孩子的——每船八千英镑,普通每船六千。只收华人。人到博斯港,验收后结款。”
“人数呢?”杜克洛问。
“多多益善。”钟途说,“目标是每批不少于一万人。你能拉来五万,我照付五万的钱。”
杜克洛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一万人,按家庭和普通各半算,大概七万英镑。加上矿石采购、物资转运,这一趟跑下来,利润至少是两万镑以上。
他把茶杯放下了,终于喝了一口。茶确实涩,但这一口他喝得很舒服。
钟途最后补了一句:“两位在外头跑,遇见有手艺的华人技工,或者洋人里头真正懂行的工程师、医生、教员,尽量帮我留意。介绍费照常给,大才另有重酬。”
亨德森拍了拍胸口那张清单,咧开嘴。
生意嘛,懂的。
两个人起身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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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工业区高炉前。
二月的西澳正值盛夏,空气热得发颤。高炉周围三十米内的温度比外面还要高出一截,站久了眉毛上会凝出一层盐霜。
吴冶山站在鼓风口旁,手里捏着一块铁矿石,对着阳光看了一秒——看的是矿石断面的颜色和纹理,老矿工靠鼻子闻矿石的品质,冶金师靠眼睛。他看完了,把矿石扔进了备料筐。
“送风。”
炉顶的气流声低沉而持续地响起来。那声音像是一头巨兽缓缓吸入第一口气,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越来越沉,越来越稳,直到整座高炉开始发出一种均匀的、不间断的低频震颤。
这是吴冶山接管高炉以来的第一次正式出钢。
此前几天,他带着林铁柱的人把炉衬全部换了新的,造渣制度重新制定,鼓风量和焦比都做了调整。他没有用任何冒进的参数,每一个数字都取的保守值——先把最基础的碳钢跑通,把流程吃透,再谈别的。
炉膛里的温度在攀升。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到了第四个小时,出铁口前的耐火砖开始泛红。吴冶山蹲在旁边,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发亮的口子。
铁水来了。
橘红色的液体沿着出铁槽流下来,发出嘶嘶的声响,热浪扑面。铁水的光把吴冶山的侧脸烤得通红,汗珠从他的鬓角滑下来,滴在地上瞬间蒸干。
他没有退后一步。
钟途站在距离高炉二十米外的位置,那是安全线。林铁柱在他旁边,手里攥着记录本,目不转睛地盯着出铁口。
几个从美利加来的华工技师站在更远的地方,伸长脖子看。他们中有人在旧金山的铸铁厂干过,见过铁水出炉,但那些厂子的高炉跟眼前这座没法比——那些是白人的高炉,跟自己没有关系。而这一座,是华人自己的。
一个四十来岁的老技工看着那道铁水,嘴唇哆嗦了一下,用袖子去擦了擦眼睛。旁边的人以为他被热气熏的,没有多问。
铁水成槽。转炉吹炼。钢花四溅。
吴冶山在整个过程中几乎没有说话,所有指令都用手势。他的手势简洁利落,食指一点是“加料”,手掌下压是“减风”,攥拳是“停”。林铁柱那边的工人很快就适应了他的节奏——这人话少,但手上的活儿没有一下是多余的。
出钢。浇铸。
整套流程比预期顺。吴冶山这一关没有卡壳。
第一炉钢锭落模的时候,夕阳正压进海平线。橘色的天光和钢锭表面暗红的余温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热。
林铁柱在本子上写下了一行字:一八八五年二月二十七日,下午五时四十分,第一号高炉,第一炉,钢锭六块,总重约一点八吨。
他的字写得很丑,横不平竖不直,但每一笔都压得很实。
写完之后他抬起头,看了钟途一眼。
钟途没有说什么。
他看着那一排钢锭,表面的暗红色正在一点一点褪去,变成铅灰色。六块钢锭整齐地排列在模床上,不大,不起眼,搁在谢菲尔德或者埃森的钢铁厂里,连一个车间角落都填不满。
但这是西澳自治后的第一炉钢。
钟途在脑子里算了另一笔账。
化工厂那边,沈钦安今晚就会启动碳酸钠除酸的第一轮实验。造船厂那边,鲍尔刚围堰筑完 + 开始抽水,坞坑还没怎么大规模开挖。化工厂里,tNt扩产线的第一批反应釜已经就位,等设备磨合完就能起产。
杜克洛和亨德森明天一早就会离港,带着黄金和那张采购清单消失在海平线上。
三个月后,如果一切顺利,铬矿石和镍矿石会出现在吴冶山的实验台上。六个月后,也许——只是也许——第一块合金钢试片会从坩埚里取出来。
如果不顺利——
钟途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不是不想,是想也没用。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安排下去了,剩下的就是时间和运气的赛跑。
他抬起头,看向港口方向的海面。
远处,一艘轮廓模糊的战舰在十几海里外的水平线上慢慢移动,挂着戴英旗,保持着一个若即若离的距离。
监视。
已经一周了。同一个位置,同一个距离,从来不靠近,也从来不离开。像一只耐心的猫蹲在鼠洞口,不急,不动,就那么看着你。
钟途看了它几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高炉的烟柱在背后笔直地冲上天。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烟柱的顶端吹散,黑色的粒子融进了星光里。
他转身往回走。
身后,吴冶山还站在出铁口旁边,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在检查炉衬的状态。林铁柱蹲在旁边给他打手电。两个人的影子被高炉余温的光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两根扎进泥土里的铁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