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工厂实验室,二月下旬,午后。
沈钦安把一只试管搁在架子上,往后退了半步。
试管里的液体是淡黄色的,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知道那东西有多大的脾气。
就在三天前,隔壁操作间里,一个学徒在清洗残料时手抖了一下,碰翻了一只装着同类样品的瓷碟。碟子摔在地上的声响不大,但沈钦安在门外听见时,整个人僵了半秒。
学徒没事。碟子里的量太少,连火花都没溅起来。
但沈钦安当晚把那个学徒调走了,换了一个手最稳的老技工顶上。从那天起,他在实验台前放了一面小镜子——不是照脸的,是用来观察身后有没有人靠近的。搞这种东西的人,后背不能对着门。
“问题在这里。”他转向钟途,声音没有情绪,像是在汇报一个跟他无关的事情。“硝化棉合成出来了,含氮量也到位了。但残酸去不干净。只要里面还有一点游离酸,时间一长就自分解,分解产生热,热又加速分解,最后——”
他顿了一下,用手指在桌面上轻点了两下。
钟途接上:“炸。”
“对。”沈钦安说,“而且不是点着了炸,是放着放着自己炸。我现在做出来的这批料,不敢装药,不敢试射,搁在库房里就是个定时的炮仗。”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拉——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指甲盖刮过木头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
钟途在椅子上坐下来,搓了搓手背。
他脑子里能翻出来的东西,都是碎的。当年读书时扫过的段落,网上看过的科普视频,论坛里跟人抬杠时顺手查的词条——零散到不成体系。但碎片有时候比整块更好用。你不知道全貌,但你知道方向在哪儿。就像在黑屋子里找门,不用看见整面墙,摸到门框就够了。
“除酸是第一步。”他说,“碱洗。碳酸钠应该能中和游离酸。”
沈钦安皱眉,在心里转了一圈。碳酸钠是弱碱,中和硫酸和硝酸的残留理论上没有问题,但浓度、温度、浸泡时间——这些变量哪一个没调对,出来的东西都不一样。
“可行。”他说,“然后呢?”
“然后是稳定。”钟途说,“我记得有个说法,石蜡能压住它,隔绝空气,减缓分解。”
沈钦安沉默了几秒。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当年在南洋范德伯格作坊里见过的工艺。石蜡包覆,他见过用在黑火药存储上的类似思路,隔绝水汽和氧气,原理是相通的。但硝化棉比黑火药敏感得多,石蜡层的厚度和均匀度都要重新摸索。
“能试。”他说,语气比刚才多了一分慎重,“但光稳定还不够。这东西要装药,就得成型;要成型就得胶化造粒。散着的硝化棉像一堆棉絮,你没法往弹壳里塞棉絮。”
钟途靠在椅背上,把“溶剂”两个字在嘴里咬了一下。
记忆里有个模糊的影子。是某次刷手机时看到的一段话,还是课本上某个角落里的脚注?他抓不住来源,但那两个关键词还在。
“跟乙醇有关。”他说,“我只记得有人说过这一点,具体配比不知道。”
沈钦安一下站直了。
他的眼神变了。刚才还是一个谨慎的技术员在做汇报,现在变成了一个猎人闻到了血腥味。他猛地抽过桌上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下两个词,用力划了个圈。
“无水乙醇加乙醚。”他说,声音里多了一种被压着的兴奋,“这个我在南洋见过用来溶橡胶的配方,两者混合后渗透性极强,能把致密的天然胶都泡软。如果能让硝化棉在这个溶剂里溶胀、软化,再挤压造粒……”
他没说完,但眼神已经不在这个房间里了。那双眼睛盯着墙壁,瞳孔微微放大——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拽进了另一个世界。
钟途没有打断。
过了大约十秒,沈钦安重新开口。这一次他的声音稳下来了,一条一条往外念,像是在心里已经把整套流程跑了一遍:
“第一步,碳酸钠水溶液浸泡除酸,温度不能高,三十度以下,泡透。第二步,反复水洗,压干,把碱液也洗掉。第三步,石蜡裹覆稳定。第四步,无水乙醇加乙醚配溶剂,让硝化棉在里面胶化。第五步,挤压造粒成型。最后阴干,不能晒,不能烤,只能阴干。”
他念完,抬头看钟途。
“每一步的参数都要从零摸起。快不了。”
钟途听完,点了一下头。
“这套路子你来主导,我不插手细节。原料我来想办法采购——碳酸钠、石蜡、无水乙醇、乙醚,这几样我会列进清单里。”
沈钦安把笔记本合上,手掌在封面上压了一下。那个动作有点用力,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
“还有一件事。”钟途站起来,走到门边。他伸手推门,又停住,转过半个身子看着沈钦安。“硝化棉的研发周期长,中间有空档。tNt那条线别搁着——扩产设备早就到了,工艺也跑通了,熟练技工也有了。趁这个空档把扩产线搭起来,设备调试走顺。量不用急,但流程要先走通。”
沈钦安抬起头,眼神里有点意外——他以为钟途会让他全副精力砸在硝化棉上。随即他又明白了:tNt是眼下能用的东西,硝化棉是未来的东西。两条腿走路,一条都不能瘸。
“明白。”他说。
钟途推门出去。身后实验室里,沈钦安已经重新打开笔记本,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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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业区冶金组,同日傍晚。
吴冶山的办公桌上铺着一张高炉截面图。图纸边角被石头压住,纸面上有好几处铅笔批注,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那是在克虏伯养成的习惯,德国人看你的图纸潦草,会直接把你赶出车间。
他站在图旁,等钟途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但气氛不像上下级汇报,更像两个人要谈一件严肃的事。
钟途说正事之前,先说了一段跟炼钢没有关系的话。
他说华人在南洋怎么死的。锡矿里塌方,矿主连尸体都不捞,直接填土接着挖。他说在美利加怎么被打的——马刀从旧金山带回来的那些技工,有三个人背上还有鞭痕。他说在西澳矿山里怎么被当牲口使,那些年白人监工手里的皮鞭和枪托,在座的人里头没有谁不认识。
他语气平,没有煽情,像是在陈述一组数据。
吴冶山没有接话。但他的手指在图纸边缘停住了,没有再动。
他想起了埃森。克虏伯钢铁厂的铸造车间里,他跟着德国师傅学了两年。师傅对他不坏,会教东西,但车间里别的德国工人看他的眼神他记得清清楚楚——那种眼神不是仇恨,是好奇。好奇一个黄种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好奇他是不是真的能听懂师傅讲的东西。有一次车间主任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他的德国师傅:“教他有什么用?他学完了也造不出什么,他们那个国家连铁轨都要从我们这里买。”
师傅替他说了句话,大意是“这个华国人脑子不笨”。
脑子不笨。
这就是他在欧洲得到过的最高评价了。
“西澳现在要做的事,不是建国,不是跟戴英正面撕。”钟途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就是自治,自保,让这十几万人能活得安然自在。”
钟途停了一下。
“但没有钢,就没有炮,没有船。没有炮和船,说什么都是嘴上文章。”
吴冶山这才开口,声音不大:“我来之前,就想明白了这一点。”
他没有说更多。但钟途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层意思——这个人不是冲着薪水来的。杜克洛用大价钱把他从欧洲挖出来,钱是一个原因,但不是全部的原因。
钟途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继续往下说。
“现在的路是这样的。先把普通结构钢量产跑稳。造船要钢板,造枪要钢坯,盖厂房要型钢。这一步你熟,我不多说。”
吴冶山点头。
“然后是第二步。”钟途把椅子往前拉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一点。不是怕隔墙有耳——这间屋子外面站着两个内卫——而是这个话题本身的分量让他的声音自动沉了下去。“我想跟你讲几样东西,你在克虏伯实习那两年,可能听过一鳞半爪,也可能没听完整。”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四个字:铬、镍、钨、钼。
“铬。”他把纸搁在桌上,手指点在第一个字上。“掺进钢里,硬度上来,耐磨,不容易生锈。炮管、枪管最需要这个。现在的炮管打上几百发就磨膛,拉的线都快平了,有了铬钢,寿命能翻几倍。”
吴冶山盯着那张纸,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镍。”钟途的手指移到第二个字。“让钢更韧,更抗冲击,不容易裂。你想想,一块钢板挡炮弹,硬的钢会碎,韧的钢能扛。装甲板要扛住炮弹,靠的就是这个。”
“这两个我在克虏伯时听人提过——”吴冶山开口了,语气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确认感,“但只是实验室层面,几公斤级别的试炼,没有人在工业规模上这么做。师傅说过,铬矿石的还原温度太高,普通高炉压根达不到——”
“钨。”钟途没停。他不是不让吴冶山说话,而是他知道如果现在陷进技术细节的讨论里,这张纸上的东西今天就讲不完。“极硬,耐高温。做刀具、拉膛线、炮钢都用得上。普通碳钢的刀刃切几十下就钝了,钨钢刀能切几百下面不改色。”
吴冶山的嘴唇微微张开,又闭上。他把“钨”这个字在脑子里翻了一遍。这东西他认识——在克虏伯的化学实验室里,钨粉是用来做试剂的,灰黑色的粉末,装在棕色瓶子里锁在柜子最上面一格。他从来没有想过把它往钢水里扔。
“钼。”钟途用手指点了最后一个字,指节在纸面上叩了两下。“让钢在高温下不变软。炮一直打、炮管会热,温度上去之后普通钢的硬度会掉,打着打着炮管就变形了。有了钼,炮管寿命能再翻一倍。”
吴冶山沉默了。
整整半分钟。
这半分钟里,他把钟途刚才说的东西在脑子里转了一遍,又转了一遍。每一条他都在学理上找得到根据——金属的晶格结构、碳化物的硬度、合金元素对铁素体和奥氏体的影响……这些东西他在克虏伯的图书馆里翻过,在师傅的黑板上见过,在实验报告的脚注里读过。但它们一直是散落的碎片,像一盒被打翻的拼图。
而钟途刚才做的事情,是把这些碎片摆成了一张完整的图。
他不是没有道理。恰恰相反,每一条都踩在冶金原理上,踩得又准又稳。只是这些原理,他以前只当作实验室里的边角料,考试不考,师傅不重点讲,工厂里也没人在用。
从没有人告诉他,这些边角料,可以系统地用起来。
吴冶山缓缓抬头,重新看了钟途一眼。
这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震动,有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涩。他在克虏伯待了两年,德国人把最核心的配方锁在保险柜里,连师傅都不让他看。而眼前这个华人,坐在南半球一间简陋的办公室里,用几句话就把他在欧洲两年都没摸到的门推开了一条缝。
“现在世界上懂这套配法的人不多。”钟途说,语气还是平的。“克虏伯懂,但他们不会告诉任何人。英国人在谢菲尔德也在摸,但据我所知还没成体系。所以这些矿石现在便宜,没人抢。我们有时间差。”
“不是买现成的合金钢,是买原矿,自己往钢里掺,自己摸配比?”吴冶山确认了一遍。他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些。
“对。”钟途说,“你来摸,我来找矿。摸出来的配方,是西澳自己的。不是克虏伯的,不是谢菲尔德的,是你吴冶山的。”
最后这句话砸下来的时候,吴冶山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最后一眼,然后仔仔细细地叠好,折了两折,收进了胸口衬衫的口袋里。手掌在口袋外面压了一下,像是怕它掉出来。
“给我半年。”他说。
四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但说这四个字的时候,他的脊背挺得比刚才更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