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1日。博斯城。
天亮的时候,港口空了。
赵虎趴在城东缓坡上,举着缴获的英军望远镜,反反复复扫了三遍。泊位上只剩几条烂渔船和半截断了缆绳的木栈桥。“海尊号”等几十艘船,影子都没有。
“钟哥。”赵虎放下望远镜,脸上写满了困惑,“他们有舰炮撑腰,城里还有一百多号守军,怎么反而放弃港口,躲去外海了?”
钟途蹲在弹药箱上,正在用炭笔在一张地图上画圈。听到这话,他抬起头,看了赵虎一眼,又看了旁边的马刀一眼。
“你忘了,上次我们是怎么把布朗宁逼走的?”
马刀嘴角上扬,开口道:“潜泳到船底放炸药!他们是怕咱们再来一次,才不敢靠岸!”
“港口水浅,夜里头漆黑一片,几个水性好的弟兄抱着炸药包摸过去,他拿什么防?”钟途把炭笔插回衣兜,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海伍德不傻。他手里那几十条船是他全部家当,炸沉一艘少一艘,赔不起。”
赵虎咧嘴一笑:“那他就只能在外头飘着,看咱们搬家?”
“他还能干什么?”钟途往坡下走,“全军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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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斯城里。
陈铁的三团打头进城。三千人踩着碎石路面,枪口朝前,沿着主街两侧交替推进。每过一个路口,留一个班卡住。
城里没有枪声。
倒是有几处冒着黑烟——英军撤退前点了火,烧的是文件和军旗。总督府二楼的窗户还在往外冒烟。李书堂带人冲进去,踩灭了地毯上的余烬,从壁炉里扒拉出半截没烧完的账簿。
真正让钟途眼睛发亮的,是城里仓库。
英军走得急。海伍德只顾着把人塞上船,根本顾不上岸上的物资。三排砖石仓库的铁门被撬开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马蒂尼·亨利步枪,整整齐齐码在木架上,三千多支。弹药箱垒成墙,光子弹就有二百多万发,炮弹上百箱。罐头、面粉、腌肉、朗姆酒——够两万人吃三个月的军粮。还有成卷的帆布、整箱的医疗绷带、半仓库的工兵器械。
苏文轩拿着账本,一箱一箱地清点,手都在抖。
“钟哥,这批东西……”他吞了口唾沫,“光弹药就值几万英镑。”
钟途没接话。他走到仓库最里面,掀开一块油布。底下是四门崭新的七磅野战炮,炮管上的油脂都没擦。
“这是远征军的备用炮。”钟途拍了拍炮身,转头对林铁柱说,“带回去研究。”
林铁柱蹲下来摸了一把炮闩,眼睛亮得跟看见亲儿子一样:“好家伙,全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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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管博斯城用了三天。
陈铁的三团驻防城区,赵虎的一团沿海岸线修筑炮台和观察哨,石勇的二团在城外东面扎营警戒。
六千多名英军俘虏被编成劳动队。
他们干的活跟铁壁峡谷里那批一样——搬石头、清废墟、修码头。不同的是,这回他们修的东西,全是给华人用的。
有几个红衣兵忍不住了,第一天就闹了一场。领头的是个下士,扯着嗓子骂华人是“该死的异教徒奴隶”。
赵虎没废话。走过去一枪托砸在他颧骨上,把人抡了个跟头。
“再他妈bb一句,下顿粥没你的。”
从此没人再闹。
李书堂在市政厅重新挂上了牌子——“西澳华人自治委员会”。用的还是原来那块。
钟途站在市政厅二楼的阳台上,看着港口方向。
海平线上,“海尊号”的轮廓若隐若现,像一只被打怕了的野狗,远远蹲着,不敢靠近,又不甘心走。
赢是赢了。但他心里清楚,真正的较量还没开始。
军队打不过,但有时候谈判桌上的刀子比枪炮更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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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七日。新加坡。
海伍德派出的快船在莱佛士港靠岸时,已经是半夜。
信使没等天亮,直接闯进了总督府。值班的侍从官被从床上拖起来,光着脚把信送进了总督卧室。
半小时后,新加坡总督弗雷德里克·威尔德爵士披着睡袍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那份战报和钟途的自治声明。
他看了三遍。
然后把驻东南亚海军中将杰弗里·霍恩比从军官俱乐部叫了过来。霍恩比来的时候嘴里还含着雪茄,进门看到威尔德的脸色,接过递来的电报看了起来。一会儿后,雪茄掉在了地毯上。
“你在开玩笑。”霍恩比看完电报,声音很干。
“我像在开玩笑吗?”
“两万八千人……全没了?”
“罗伯茨被俘,布朗宁投降。海伍德带着船躲在外海。”威尔德把战报推过去,“这不是战败,杰弗里。这是耻辱。”
两人对视了五秒钟。
“发电报。”威尔德站起身,“印度总督府,伦蹲白厅。绝密。一个字都不能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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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九日。伦敦。白厅。
又是雨天。
格拉斯顿侯爵把那份电报摔在桌上的时候,整个会议室里没有人敢出声。
“两万八千人。”首席大臣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帝国花了三百万英镑,从印度抽调的精锐,让一群矿工包了饺子。”
德比伯爵涨红了脸。上一次他在这间屋子里拍桌子骂佩恩是蠢货,现在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哈廷顿翻开兵力报告,报完数字,合上文件夹。
“驻印部队已经抽空了。再调兵,需要从本土或者南非走,最快六个月。费用——”他看了一眼查尔登。
查尔登子爵冷笑了一声:“上次三百万,这次要多少?五百万?八百万?从哪出?加税?国会会把我们全部弹劾下台。”
争吵持续了一周。
军方主张报复。殖民部说没兵可调。财政部说没钱。最后是格拉斯顿拍了板。
“谈。”
这个字从首席大臣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条件——”格拉斯顿走到地图前,声音冰冷。
“第一,可以承认西澳华人高度自治,但名义上必须隶属大英帝国版图。米字旗不能倒。”
“第二,赎回全部战俘。罗伯茨、布朗宁、佩恩、梅森,一个都不能少。”
“第三,华人不得保留正规军。只许留治安武装。”
“第四,博斯港必须对皇家海军开放。军舰自由停靠、自由补给。”
“第五,不得威胁新加坡至印度航线。”
“第六——”格拉斯顿转过身,“对外,不许宣扬英方妥协。任何文件、任何场合。帝国的体面,比西澳那片沙子重要一万倍。”
电报当天发回新加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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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号。新加坡港。
威尔德总督和霍恩比中将站在码头上,看着一艘二等巡洋舰缓缓升起铁锚。
“杰弗里,你说那个钟途,会接受这些条件吗?”
霍恩比把军帽压了压,没有正面回答。
“能把罗伯茨活捉的人,不会是个好说话的主。”
汽笛长鸣。军舰驶出港口,舰首破开灰蓝色的海面,向南驶去。
目的地:博斯港。
航程:半个月。
而在博斯城市政厅二楼那间被重新布置过的办公室里,钟途正对着一张手绘的谈判要点清单,反复推敲每一个字。
桌角压着一份英文报纸,是从英军仓库里翻出来的旧货。头版标题写着:“戴英帝国,日不落。”
钟途看了那行字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翻过报纸,在背面空白处写下一行钢笔字——
“要价:承认高度自治。底线:实际控制。”
笔尖在“高度自治”四个字下面,重重划了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