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8日清早,铁壁峡谷的晨雾还没散尽。
加了肉的浓粥在大铁锅里翻滚,香气短暂盖过了谷底残存的血腥味。华工士兵们蹲在石头上,呼噜呼噜地扒拉着早饭。没人说话,只有咀嚼声。
钟途站在半山腰,右手背在身后,直到确认手心没再出汗,他转过身。
“吃完开拔。目标,博斯城。”钟途语调平缓,“传令兵呢?”
“钟哥!”两名精干的骑兵窜出队列,背着长管火枪,牵着战马。
钟途从衣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过去:“换马不换人,以最快速度赶回后方,亲手交给老根叔。”
骑兵接过,翻身上马,扬鞭冲出谷口。
一万多人的队伍开始集结。几千支步枪的枪管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队伍中间,是用麻绳串成一排排的长蛇阵——八千多名大英远征军和印度仆从军俘虏。他们衣服破烂,神情麻木。
……
大后方,连绵大山里的木棚区。
周老根正拿着一根旱烟袋,蹲在路边看着几台蒸汽机修车床轰隆隆地运转。旁边是堆成小山的煤渣。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卷着黄土冲进营地。通信兵从马背上跳下来,周围的民团士兵立刻围了上去。
“报!捷报!”通信兵嗓子全哑了,干裂的嘴唇渗出血,却死命举着手里的硬纸,“钟哥的信!大捷!”
周老根猛地磕掉烟灰,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夺过那张纸。
纸上只有寥寥几行钢笔字:“戴英远征军两万八千人全军覆没,歼敌一万八,俘近万。罗伯茨、布朗宁生擒。全军向博斯开进。勿搬设备,照旧生产。”
周老根的手开始抖。他揉了揉浑浊的老眼,又看了一遍,眼泪夺眶而出。
“全灭了……”老头猛地吸了一口凉气,转过身,对着周围几千双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扯开嗓子爆吼,“钟哥儿带人把洋兵打败啦!两万八千人!全他娘的干掉啦!我们赢了!”
这一嗓子,砸在十四万华人的大后方。
木棚区安静了两秒。紧接着,不知道是谁先把手里的铁锹狠狠摔在地上,吼了一声“操”。
随后整个营地炸了锅。
有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有人抱着头乱蹦,几个光膀子的汉子直接跳上运煤车,把手里的破草帽撕得粉碎往天上扬。
压在十几万西澳华人头顶几个月的死刑核准书,被他们的钟哥,用洋人的血,撕得粉碎。
“老七!去敲锣!沿着各安置点挨个敲!”周老根抹了把脸,“再告诉所有管事的,生产、炼铁不许停!钟哥说了,核心家伙什不准搬,都他娘的给老子打起精神干活!”
……
2月19日。大军推进到了盘蛇岭。
车轮碾过焦黑的冻土,发出扎耳的嘎吱声。这里曾是英军被火攻的地方,入眼全是烧焦的各种物件、弯曲的铁轨和未能完全收拾的残肢断臂。
恶臭熏天。
队伍停了下来。英军俘虏们绝望地再次看到这片人间炼狱,几个上次收拾过这里的仆从军直接弯腰呕吐。
钟途骑在一匹杂毛马上,目光扫过被炸断的铁路桥。
“李书堂。”
“在。”
“留下两千号俘虏。把行军铲发给他们。”钟途盯着那些面无血色的俘虏,“收尸,挖坑,深埋。撒生石灰防疫。干完这些,让他们把这里的铁轨重新铺好。”
李书堂拿出炭笔快速记下:“钟哥,给多少口粮?”
“不干活的,饿死;磨洋工的,每天半碗糙米汤;能扛动铁轨的,每天一碗稠粥。”钟途语气没有一丝起伏,“派一个营盯着。谁敢跑,直接枪毙填进路基里。”
“明白。”
在盘蛇岭扔下两千个绝望的高级苦力后,钟途没做任何停留,直指博斯港。
……
2月20日傍晚。博斯城外五公里,一处隆起的缓坡。
这里已经能看到远处波光粼粼的海湾,以及停泊在港口深处那艘长达八十米的庞然大物——大英海军“海尊号”巡洋舰。
“就在这扎营。离海岸线远点,别进舰炮的主射程。”钟途翻身下马,将马鞭丢给赵虎,“机枪阵地拉开,沿线挖三道壕沟。防炮洞给我挖深点。”
几千人立刻散开,甩开膀子抡起十字镐。五六千人的营地在落日余晖下飞速成型,冷冷堵在博斯城的东大门口。
帐篷刚搭好。钟途坐在弹药箱上。
“带两个机灵点的英国兵过来。别挑军官,就挑普通连队的大头兵。”
片刻后,两个满脸惊恐、穿着脏污红衣的英军士兵被押了进来。他们看到钟途,立刻跪在地上发抖。
“你们自由了。”钟途看着他们,一口地道的伦敦腔,语气却冷得像铁。
两个士兵愣住了。
钟途拿出一个封好火漆的信封,扔在他们面前的地上:“进城。去找港口里最大的那艘船,把这封信交给你们的海军最高指挥官。告诉他,他的陆军同僚都在我手里砸石头。”
其中一个士兵大着胆子捡起信:“长、长官……如果将军问我们……”
“照实说。告诉他两万八千人是怎么败的,罗伯茨和布朗宁现在过着什么日子。”钟途摆摆手,“滚吧。”
两人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军帐。
……
博斯港区。海平线被落日染成血红。
“海尊号”巡洋舰的军官室里,五十一岁的护航分舰队司令海伍德准将,正在用银勺轻轻搅拌着红茶。留守在城内的一百名英军士兵,几天前就在抱怨伙食太差,这让他对陆军的拖沓感到极度不满。
“准将阁下!”
舱门被猛地推开。副官脸色煞白,连帽子都差点跑掉。
海伍德皱起眉头,放下茶杯:“什么事这么慌张?陆军那群土包子连个华人营地都还没端掉吗?”
“不……不是。”副官咽了一口唾沫,将一封沾着泥污的信封双手递上,“城外来了两个逃兵……不,他们说是被放回来的。他们说……罗伯茨将军败了。”
“败了?”海伍德嗤笑一声,扯开火漆,“那群黄皮猴子能让他吃点苦头也是好事,免得他总觉得海军只需负责运兵。”
他抽出信纸,目光扫过那排漂亮的花体英文。
海伍德的笑还挂在嘴角,手指却僵住了。
信的内容极其简短:远征军两万八千人已全灭,幸存八千余人含各级将领皆为战俘。现城外陈兵一万,要求戴英立刻停火,开启和平谈判,承认西澳华人自治权。落款:西澳华人自治委员会,钟途。
“荒唐!无稽之谈!”海伍德猛地站起身,一把将信纸拍在桌上,震得红茶洒了一桌,“八千正规军,两万仆从军!一堆拿着破枪的矿工能吃掉罗伯茨?!那两个兵在哪?带过来!”
十分钟后。
甲板上,两个刚吃饱饭的俘虏跪在海伍德面前,哭得站不起来。
“是真的,将军阁下!炮都没开几发就被炸没了……满山都是地雷和机枪。”士兵抽噎着,“罗伯茨将军受了伤,布朗宁上校也被抓了。我们每天要搬十二个小时的石头,只给喝粥……”
海伍德揪住那个士兵的衣领,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试图找到一丝撒谎的痕迹。
但是没有。只有纯粹的、被彻底打碎脊梁后的恐惧。
海伍德松开手,后退了一步,撞在船舷上。他扶住船舷的手在发抖,另一只手下意识去摸腰间的佩剑——摸了个空,那把剑还挂在舱里。
他转头看向博斯城外的陆地。望远镜里,几千个微小的黑点正在有条不紊地挖掘战壕,根本不在乎港口的军舰。那是一种赤裸裸的无视和底气。
“准将,开炮吗?”副官颤声问。
“开炮有什么用?舰炮打不到那个距离!”海伍德咬着牙,手指紧紧攥住船舷栏杆,指节发白,“马上下令,所有军舰升火!陆战队登船,放弃博斯城防御,撤到外海!”
他一把推开副官,大步走向舰桥。
“准备快船。今晚就走,全速开往新加坡!”海伍德的声音绷得快要断裂,“把这份见鬼的声明,还有这个叫钟途的疯子……全部发回伦蹲!发给白厅!”
副官愣怔了半秒,转身狂奔而去。
舰桥上,海伍德一个人攥着望远镜,对着博斯城外那片灯火通明的工地站了很久。
汽笛长鸣。“海尊号”缓缓升起铁锚,在夜色里悄然驶离了博斯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