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日,入城第四天。
清晨,博斯城西郊火车站。
蒸汽机车在加水,发出沉重的喘息。
周老根带着三百名老矿工正往车上搬最后一批工具。这些人手掌粗大,指节变形,脸上刻满矿井里的风霜,但眼神没有一丝浑浊。
十五万人里,周老根亲手挑出来的。最可靠,最懂矿脉的一批。
钟途来送行。
他抱了抱周老根,没说客套话,指了指旁边加挂的车厢。
车厢里,周彪带着一个排的骑兵正擦枪。一百支改装过五发弹仓的m1871靠在墙边,枪油味混着马匹的气息。
“老根叔,那边什么情况没人知道,万事小心。”
“钟哥儿你放心。”周老根咧嘴一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跟石头打了一辈子交道,它认我。倒是你,守着这么大个摊子,更不容易。”
钟途点头,目光越过他,看向苍茫的东北方向。
他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金子必须到手。那里,是我们的命脉。”
周老根脸上笑容一收,重重点头,转身爬上火车。
汽笛长鸣。车轮碾过钢轨,火车载着这支黄金先遣队,消失在荒原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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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周老根,钟途直奔总督府。
李书堂已经在等他,手里拿着刚拟好的招兵告示。
钟途接过来,一目十行扫完。
凡十六至四十周岁、身无残疾之华工兄弟皆可报名。参军者家眷优先分城郊土地,每月补贴百斤面粉。阵亡者妻儿由委员会奉养至成人。
“就这么贴。全城,所有矿区,所有铁路标段,贴满!”
当天中午,总督府广场临时搭起高台。
钟途站上去。台下黑压压全是人头。
他没讲大道理,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几年前,我们被当牲口运到这里,死了往矿坑一扔。”
第二句:“现在,我们把他们打跑了。但他们会回来,会把我们重新变成矿井下的牛马。”
第三句:“你们想回到原来的日子吗?”
“不想!”
吼声像浪一样拍过来,一浪盖过一浪。
“那就拿起枪!”
人群炸了。
李书堂在广场边摆开招募桌,话音没落,人潮已经涌上来,差点把桌子掀翻。
一天之内,报名超过两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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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队在扩编,城里两万多白人的问题也撂不下了。
九月四日一早,城西面包铺门口,十几个白人妇女堵住了巡警。
为首的是个中年女人,嗓门大得隔两条街都能听见:“我们的面粉配给被砍了一半!凭什么?你们华人天天在广场上又喊又叫,我们连饭都吃不饱了!”
带队的巡警班长叫刘三,是李书堂手下的老人,不会英语。他听不懂对方说什么,但看那架势,知道不是善茬。
“书堂哥,城西面包铺那边闹起来了。”传令兵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书堂赶到的时候,对峙还在继续。白人妇女们情绪激动,几个男人也从旁边店铺里探出了头。
“请安静。”李书堂用磕磕绊绊的英语开口,“粮食紧张,大家一样。但我们不会让任何人饿死。”
他转头看向人群后方——那里站着一个穿皮围裙的白人汉子,满手老茧,一看就是铁匠。旁边还有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像是有点文化的。
他们没跟着闹,只是沉默地看着。
当天下午,李书堂把方案递到了钟途面前。
“钟哥,堵不如疏。这些人里有铁匠、医生、教师,还有几个懂机械的技工。闲着是祸害,不如让他们干活。”
“怎么干?”
“以工代赈。愿意干活的,给和华人一样的薪酬,巡警队保障安全。不愿意的不强求,但粮食配给往后排。”
钟途搓了下手指。
既分化,又挖人。好办法。
“就这么干。胆子大点,别怕花钱。现在花出去的每一分,将来能十倍挣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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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深夜。
总督府三楼办公室。煤油灯跳着火苗,墙上只有两个影子。
钟途和马刀。
“钟哥。”马刀的声音像从影子里渗出来的,“布朗宁留下的钉子,找到了。”
钟途抬头:“这么快?”
“他们是军人,不是真正的探子。”马刀语气里带着一丝轻蔑,“做事有痕迹,藏不住。”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了两个位置。
“一个叫格雷,前英军中士。对外说是为了一个相好的寡妇留下来的,住城西。”
“另一个叫丹尼斯,钟表匠。手艺不错,刚开的铺子。”马刀顿了一下,“他的店,正对总督府侧门。”
钟途眼皮微抬。正对侧门——这个位置,不是巧合。
“我试探过了。”马刀补充,“昨天下午安排一队人在侧门换防,故意弄出点动静。别人都躲,那钟表匠第一反应是站在窗后直勾勾地盯着看。”
钟途手指无意识地捻动。
蛇。果然留了。
“杀了?”
“没动。等你吩咐。”
“不杀。”
马刀没出声,等着下文。
“杀了,布朗宁马上知道我们发现了他的人,会换更隐蔽的渠道。到时候暗处变明处,亏的是我们。”
钟途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睡的城市。
“放了更不行,等于把蛇扔回草丛。”
他转过身,眼里闪过一道冷光。
“不杀,不放。”
马刀静静地听。
“蛇不动,是因为还没找到我们的要害。”钟途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们得让它自己动起来——看它想咬哪里。”
他嘴角微微勾起。
“先放着。让他们传情报,摸清楚他们怎么。等线路摸透了,再把人从城里蒸发掉——做干净,别留痕迹。送第六矿区,让林铁柱给他们找点活,修一辈子矿车齿轮。”
他顿了一拍。
“这条线正好不能浪费。我们喂给布朗宁一些……我们想让他知道的东西。”
反向情报战。
一个完整的计划,在两个人之间无声成型。
他叫进门外的李书堂,面授机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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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丹尼斯的钟表铺门外,两个巡警一边走一边“闲聊”,嗓门不大不小,刚好能透过半开的窗户飘进去。
“听说了没?周老根的队伍连夜拉走了一批设备,往苍原去了。”
“苍原?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有啥?”
“谁知道,神神秘秘的,只说是钟哥亲自圈的地方,要紧得很。”
“苍原”两个字,像一枚鱼饵落进水里。
铺子里,丹尼斯擦拭零件的手停了一下。
同样的话,也通过格雷那个相好寡妇的嘴,传到了他耳朵里。
格雷脸上不动声色,跟寡妇调笑了两句。但当天下午,他去了城西杂货铺,买了够撑一周的肉干和压缩饼干。
所有小动作,清清楚楚地,落在马刀撒下的那张网里。
“钟哥,格雷没去传情报,反倒买了大量干粮。”马刀汇报时语气平淡,“像是要出远门。”
钟途挑眉。
不传情报,要亲自跑一趟?
这条鱼,比想象中急。
“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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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深夜。
格雷换上矿工的破烂衣服,用遮沙布蒙住大半张脸,悄悄混进了一支连夜出城的补给车队。
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但步伐稳,呼吸匀,眼神扫过周围每一个人——都是灰头土脸的华人矿工,没人多看他一眼。
出城门。旷野。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单调而规律。
五公里。
格雷正要加快脚步往车队尾部移动——
身边几个“矿工”同时停了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信号。像是排练过一百遍。
他们不动声色地,把格雷围在了中间。
格雷浑身汗毛炸起。
他反应极快,手猛地朝腰间那把藏着的短刀摸去。
晚了。
一只手从背后探出,像铁钳一样捏住他的手腕,骨头被挤得咯吱响。
同一瞬间,一记刀柄重重砸在后颈。
“唔——”
格雷眼前发黑,身体像被抽掉了骨头,软绵绵地栽倒在地。
周围的“矿工”面无表情地把他架起来,塞进一辆骡车的篷布底下。
车队继续前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马刀从暗处走出来,看了一眼骡车的方向,转身回城。
他还有一条鱼要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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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
博斯城内,钟表铺后间。
丹尼斯借着油灯,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一张写满蝇头小字的纸条,塞进一只怀表的后盖夹层里。
他合上表盖,轻轻转动发条,听着齿轮咬合的细微声响。
表走得很准。
他不知道的是——门外的暗巷里,两双眼睛正盯着他窗户透出的灯光。
格雷已经消失了。
下一个,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