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英军佩恩少将所部七月七日登陆,当日进入博斯城。
空城。彻彻底底的空城。粮仓见底,工厂拆空,连铁轨的道钉都没给他剩几颗。那个姓钟的,把整座博斯城搬空了。
七月八日,部队在城中休整、收拢辎重,停留一日。
七月九日一早,佩恩下令全军沿铁路东进。
“他们跑不了。”佩恩站在火车站台上,对身边的陆军参谋长梅森上校冷冷吐了一句,“一群矿工,带着老婆孩子往内陆跑,能跑多远?追上去,三天之内解决。”
梅森没有多言。
2400人的队伍沿着铁路线往东推进,八门野战炮、十挺加特林、满载弹药的辎重车队拉成长蛇阵,行军一日半,于七月十日下午抵达山谷外围。
前锋哨骑立刻回报——前方出现一处狭窄山谷,铁路从谷口穿过,两侧是三四十米高的石壁,谷口宽不过两百米,越往里越窄,整条峡谷长六百多米。
“谷底有工事。”哨骑报告,“两道壕沟,横在谷底铁路两侧,目测纵深不到五十米。”
“多少人?”
“不太清楚,估摸两三百人。”
佩恩接过望远镜,策马上了高坡。
谷口就在眼前,两侧石壁像刀劈一般,中间豁出一条通道。谷底能看见新翻的黄土,确是两道浅沟,胸墙不高,挖得也不深。沟后面零星有人头晃动。
佩恩把望远镜递给身边的副官。
“看见了吗?两条浅沟。”
副官看了看,点头。
佩恩往马鞍上靠了靠,扭头看向梅森上校。
“参谋长,你的意见?”
梅森举着望远镜许久,没有放下。
他的视线从谷底的壕沟慢慢移到两侧石壁,又顺着壁面一寸寸往上扫。灌木、碎石、干草,看不出什么名堂,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地形太不利。”梅森终于开口,“山谷狭窄,两侧又是绝壁。我们进去就像钻进一条管子,一旦高处有敌人,完全被动。”
他把望远镜从眼前拿开,看着佩恩。
“将军,我建议先派一个连进去试探,主力在外围展开。如果谷内确实只有这几百人,一个连足够清场。如果有埋伏……至少我们只损失一个连。”
佩恩皱了皱眉。
“一个连?梅森上校,我们从锡邑出发,海陆联合行动,调了军舰、调了两千人、调了全殖民地最好的野战炮,就为了追一群逃进山沟的矿工——现在你告诉我,先派一个连去试试?”
他往前一指。
“对面守军不超过三百人,挖了两条浅沟,没有炮,没有机枪。谅他们连怎么设伏都不知道。”
梅森闭上嘴。
他是参谋长,不是指挥官。建议给了,采纳与否不是他能决定的。
佩恩转向几位营级军官。
“诸位,我们有八门野战炮、十挺加特林、两千四百名训练有素的士兵。谁告诉我,这仗怎么输?”
没人说话。
一个年轻少尉忍不住笑了一声:“长官,这不像打仗,倒像收拾一群不听话的佃农。”
佩恩被逗乐,拍了拍马脖子。
“部署。八门野战炮摆在后面,远程轰击。加特林机枪推到前排,掩护步兵冲锋。先轰谷底五分钟,两个营齐头并进,踏过两条沟,一路推到底。”
他顿了顿,抬手理了理袖口,语气轻松得像在安排一场周末野餐。
“今晚之前,我要在那条铁路线的尽头喝茶。”
梅森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默默解开了枪套的搭扣。
——
谷内。
钟途蹲在西侧山壁的伪装掩体里,从岩石缝隙往下看。
戴英军正在谷口外列阵。炮兵推着野战炮往后展开,加特林机枪架在前排,步兵整队待命,军旗在风里抖着。
赵虎趴在他旁边,额头上全是汗。
“钟哥,他们真进来了。”
“废话,不进来我布这么大阵仗给谁看?”
赵虎咽了口唾沫,又往下看了一眼。
两千多号人,红制服、白交叉带,枪上亮晃晃的刺刀。光看这阵势就够唬人的。他在鹰岬打过四百民团,赢得痛快,但民团是拿猎枪的庄稼汉。眼前这个——队列整齐,鼓点同步,每一步踏下去地面都微微震动,这才是正经见过仗的军队。
数字翻了六倍,质量更不是一个层次。
“紧张?”钟途没回头。
“没有。”赵虎嘴硬。
“手别抖。”
赵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节微微发颤,不是怕,是身体里那根弦绷得太紧。他狠狠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痛传来,手立马不抖了。
钟途转头看向对面山壁。石勇的位置在那边,一千多人藏在岩石和灌木后面,用树枝和草盖着,从谷底往上看什么都看不出来。
谷底那两道战壕,由陈铁带着三百人牢牢守住。这三百人是诱饵,也是封口的钉子——真让戴英军冲过去,伏击就白费了。防炮坑就在战壕侧面,炮击时足以藏身,但足不足以扛住八门野战炮的覆盖轰击……钟途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林铁柱守在西侧山壁炮位旁,盯着两门120毫米岸防炮与两门山炮。他全程布置阵地,每一个角度、每一条弹道都心里有数。
周彪的三百骑兵藏在谷外一公里左右的洼地中,那是最后的收网。
一切就绪。
钟途举着望远镜,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他在数人。
视线里,英军步兵横队的宽度、纵队的间距、炮兵阵地的位置,一个个数据在他脑子里飞快换算。两千四百人拉成行军纵队,从谷口走到谷中段,前锋抵达一百米线时,后队大约能涌进来六成。
六成就是一千四百多人。
够了。剩下的堵在谷口,跑不了。
他放下望远镜,闭了闭眼。
——不能早,也不能晚。早了,后队还在谷外,炸不到;晚了,前锋冲到战壕前,陈铁的三百人首先扛不住。
时间只有那么几十秒。
他睁开眼,目光重新盯在谷口。
戴英军开炮了。
第一发落在谷底战壕前方十几米处,炸起一团黄土。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八门野战炮交替开火,炮弹轮番砸在谷底,泥土冲天翻飞。
钟途趴在掩体后,默默注视下方。
——
谷底。
第一发炮弹落地的瞬间,陈铁一声暴喝:“进洞!”
三百人像土拨鼠一样钻进战壕侧面的防炮洞。洞不大,每个只能蹲四五个人,上面盖着三层圆木和夯土,勉强够用。
第二发炮弹炸在壕沟正上方。
整个世界都在晃。
泥块从头顶哗哗往下掉,有人的头盔被砸歪了,有人耳朵里嗡嗡作响。防炮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每次爆炸时从缝隙里闪进来一道白光,跟着就是震耳欲聋的巨响。
陈铁蹲在洞口,用胳膊死死护住头,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数着。一发、两发、三发……
有一发落得特别近,近到他感觉整个人被抬起来又摔下去,脑子里嗡嗡响成一片,什么都听不见了。
过了几秒,听觉才慢慢回来。
身边一个年轻矿工浑身发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陈铁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力道重得像拍铁砧。
“别怂。炮打完就轮到咱们。”
炮击持续了大约五分钟。
轰鸣渐渐稀疏,最后一发炸响后,谷底归于沉寂,只有硝烟和尘土在半空缓缓飘散。
陈铁第一个从洞里钻出来。
壕沟塌了一截,胸墙被炸掉了两段,护壁木板碎成了渣。一个防炮洞被近失弹震塌了半边,里面的人正互相拽着往外爬,有人后脑勺在流血,有人左耳嗡嗡地听不清声音。
“报数!”
陈铁蹲在壕沟里低声喝。
各段陆续回话。一个不少。
运气好。那发近失弹偏了两米,要是再准一点……
他没往下想。
陈铁顺着壕沟往前挪,探出头快速扫了一眼。壕沟前面的开阔地被炸得坑坑洼洼,黄土翻了个底朝天,但地底下的拉发地雷没有被引爆——炮弹的落点全在战壕附近,六百米开阔地带只挨了零星两发,根本没有覆盖到雷区。
他心里一松。
钟哥算得没错。英军炮兵只会盯着看得见的工事打,不会浪费炮弹去轰空地。
——
山壁上。
钟途听见谷口方向传来短促、尖利的冲锋号。
赵虎猛地抬头。
“来了!”
钟途重新举起望远镜。
戴英军摆出进攻姿态。最前面三排排成横队,标准的排队枪毙阵型,军官举着指挥刀走在侧翼,鼓手的鼓点沉稳有力。
后面的部队不再保持横队,恢复成纵队,一串一串往谷里走。整条峡谷就像一张大嘴,红制服的人流源源不断灌进去。
他们以为谷底守军早被炮火清空,毫无戒备,大摇大摆往山谷深处推进。
钟途没有放下望远镜。
他在等。
峡谷里,英军前锋横队踏过谷口线,四百米……三百米……两百米……
步伐很快,鼓点催着,红色的人墙整齐地向前推移。后队不断涌入,谷底越来越拥挤,纵队和横队在谷壁之间挤成一条粗大的红色长虫。
一百五十米。
赵虎的呼吸粗了起来,攥枪的手骨节发白。
钟途纹丝不动,望远镜稳稳举着,嘴角没有任何表情。
他在心里默数后队。
——还没进完。谷口外面还有至少五六百人,炮兵阵地也在外面。等前锋再往前走三十米,后面的人为了跟上会自动加速涌入……
一百二十米。
谷底的陈铁一定已经看见英军的脸了。那个距离,连对方军靴上的泥点都看得清。
钟途知道陈铁的性格。那是个死也不会提前动的人。
一百米。
英军前锋横队离战壕只剩下一百米。后方谷道内,红色的人流已经塞满了大半条峡谷,最后面的纵队尾巴刚刚越过谷口线。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