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铁壁隘口外三公里处停下。
钟途跳下车厢,军靴踩碎路基上的一块风化岩。
他抬起头。
两侧山壁从旷野深处猛然合拢,像两只粗粝的巨掌缓缓收紧,将开阔的地形生生掐成一条不足百米宽的谷道。铁路顺着谷底穿行,拐过一道弯后消失在山体的阴影里。
日头照不进去,弯道以内全是阴的。
林铁柱站在铁轨旁。那身灰蓝军服沾满黄泥,袖口磨出了线头,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火药渍。
“四门炮全就位。”
钟途没停步,迈开腿往前走。
“带路。”
两人沿着东侧崖壁上人工凿出的窄道向上攀爬。道不足三尺宽,左手边就是二十丈深的谷底,风从谷口倒灌进来,裹着干草碎屑打在脸上。
十分钟后,他们停在半山腰一处开凿出来的炮位平台上。两门岸防炮蹲在那里,前方半人高的石砌胸墙上覆盖着移栽来的灌木和枯草,炮口藏在草丛间,乌黑的管身只露出一小截。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出这里有东西。
钟途把手搭在炮管上。铁皮冰凉,被山风吹透了。
“到谷口多远?”
林铁柱往炮口方向一指。
“直线三公里,仰角压到最低,弹道平直,指哪打哪。最大射程推到四公里,但只能曲射,准头要看运气。”
钟途蹲下身子,从这个高度往外看。整条山谷铺在脚底下。谷口敞着,像一张豁开的嘴。越往里越窄,到了他们脚下这段,两壁几乎挤在一起,只剩中间一条瘦长的缝。
任何军队从谷口走进来,就像把脑袋往套子里钻。进来容易,出去难。
“山炮阵地呢?”
“西侧半山腰,比这边低三十来米。”林铁柱指了指对面山壁上一片同样用灌木遮盖的位置,“炮弹打出去正好覆盖谷底中段,和我们这边形成交叉火力,一寸死角没有。”
钟途目光下移,落在谷底两侧突出的岩块后面。那里垒着条石掩体,石块之间灌了泥浆,一米多厚。
“加特林,四挺。”
林铁柱接上话:“左右各两挺,离谷底主道直线距离三百五十米。掩体用的矿山条石,一尺半厚,澳洲殖民军的马蒂尼-亨利在这个距离上打不穿。”
钟途站起来。
“弹药底数。”
林铁柱报得极快,像背过无数遍。
“岸防炮每门四十发。山炮每门六十发。加特林弹链一万两千发。手榴弹三千四百颗,已经按班排分发到人。”
“拉发地雷四百六十颗。”
说到这儿,林铁柱的语速慢下来,声音沉了半度。
“全部埋在谷口到第一道战壕之间,那段路六百米长。十五颗一排,串成一组,拉火绳全部汇到两侧掩体里。一共三十排,三十排同时拉响,六百米长的路面上每二十米就是一道炸线。”
他抬眼看着钟途。
“人踩上去不会响。只有掩体里的人拽绳子,才会炸。”
钟途没有说话,低头看着谷口到第一道战壕那段开阔地带。平坦、空旷,看上去毫无遮挡,像是天然的冲锋通道。任何一个带兵的人看见这段路,都会觉得——冲过去就是了。
而地底下埋着四百六十颗地雷。
“走,下去看看。”
谷底。
两道明晃晃的战壕横切主干道,短而浅,一看就是临时阻击阵地,根本藏不住多少人。壕沟挖得结实,护壁嵌了木板,每隔十几步一个防炮洞,上面盖着圆木和三层夯土。
钟途跳进战壕。
赵虎、石勇、陈铁三人已经候在转角处。
“兵力按你说的布完了。”赵虎压低声音,“谷底两道战壕,一共三百人,明摆着就是挡路阻击用的。剩下两千七百人,全部分散藏在两侧山壁,挖了散兵坑和隐蔽壕,全都用灌木、枯草、碎石盖死——我们自己站在谷底往上看,都看不出有人。”
钟途沿壕沟往前走。
两侧山壁上,士兵们全藏在伪装工事里,连一点动静、一片衣角都不露。谷底这三百人,则故意露出些身影,让远处的人一眼就能看见。
这不是死守,是诱饵。
钟途停步,把三人一同叫到身前。
“澳洲殖民军到了谷口,一定先架炮轰谷底这两道壕。”
“炮声响了,谷底的人钻防炮洞,头、手、脚,一根指头都不准露。山壁上的人更不准动,就算炮弹落到身边,也得趴死不动。”
“炮停了,他们的步兵肯定会往谷里冲。他们只会觉得,我们只有谷底这点人在拦路,绝不会想到两侧山壁藏着主力。”
钟途的目光扫过三人的脸。
“记住:不到一百米,谁都不准动。一颗子弹不准打,一颗手榴弹不准扔。让他们走,全部走进喇叭口。”
“等到一百米线——拉响所有地雷。雷响就是总攻号。”
“岸防炮砸他们留在谷口的炮兵阵地,山炮洗谷底中段,加特林从两翼扫,山壁上的步枪从上往下压,谷底三百人正面齐射。”
“四面同时打,一秒都不能停。”
他顿了顿。
“这一仗,三千人的命都绑在一起。谁提前开火、提前暴露,把敌人惊走,坏的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所有人的事。战后按军法处置,绝无宽待。”
赵虎、石勇、陈铁齐声道。
“明白!”
钟途转过身,走到战壕后方的一处背风角落,靠着弹药木箱坐下。
云层压得很低,四周安静极了。三千人闷在山壁和泥土里,连咳嗽都憋着。只有远处山风穿过谷道的声音,呜呜地响。
钟途闭上眼。
他手下绝大多数人一个月前还是矿工,训了不到一个月,只打过一次民团。而对面来的是澳洲殖民常备军,受过训练,懂队形,见过仗。单兵素质比他的人高,这是事实。
但他从不打没准备的仗。
地形是他选的,陷阱是他布的,诱饵是他摆的。
英军看得到的,全是他想让他们看到的。
——
入夜。
马刀顺着山壁无声无息地滑进了战壕。
“钟哥。”
钟途睁眼。
“澳洲殖民军主力出城了,步兵为主,八门野战炮,十挺加特林,辅兵、辎重全算上,总兵力大约两千四百人,是澳洲殖民地的常备编制。行军速度慢,斥候在前开路。”
“斥候几人?”
“八骑,是主力派出来往前探路的,直接摸到了谷口才停下观察,看清楚就原路回去汇报了。”
钟途微微点头。
这才是引君入瓮。
“抓了个掉队的辅兵,是本地农户,吓破了胆。”马刀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册子,“军官都说了,我们是仓皇逃窜的乱民,只敢在谷口挖沟拦路,一冲就垮,不值得小心。”
钟途把册子揣进胸口。
“现在主力到哪了?”
“离谷口二十五公里。按他们的脚程,最快明天下午到。”
“继续盯着。”钟途道,“他们前锋进入谷口视线,用镜子连闪三下信号。”
马刀点头,转身翻出壕沟,融进夜色里。
——
第三天下午。
天光暗下来,云层压得更低。
东侧谷口方向,三道白光一闪而过。
钟途霍然站起,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谷口地平线尽头,出现了一片猩红色——澳洲殖民常备军的军服。队列密集,旗帜展开,步兵端着上了刺刀的马蒂尼-亨利,踩着鼓点前行。八门野战炮、十挺加特林被马匹牵引,辎重车队拖出半里多长。
他们走到谷口外沿,停下。
一群军官举着望远镜,望向谷内。
他们清清楚楚看到了:
谷底两道短浅的战壕,稀稀拉拉的人影,像是小股部队在仓促阻击。
两侧山壁草木丛生,干干净净,毫无异样。
军官们交换了几句,随即下令:
炮兵卸炮,步兵列阵。
他们认定,这只是一群乱民在谷口负隅顽抗,根本算不上埋伏。
赵虎趴在钟途身旁,声音发紧。
“钟哥,人数比预想的还多,两千四百人以上。”
钟途没放下望远镜,语气平静。
“多一点少一点,不影响。他们已经进套了。”
谷口号角短促响起。
殖民军步兵横队开始移动,鼓点沉稳,红色的身影排成整齐的线列,顺着谷底,一步步走进那道看似敞开、实则锁死的喇叭口。
钟途放下望远镜。
战壕里,三百双眼睛看着他;
两侧山壁上,两千七百颗心悬在半空。
他没有喊口号,没有激昂训示,只平静地下令:
“全部放进来。”
猩红色的人流,缓缓钻进了铁壁隘口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