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马尔切洛那双收起散漫、彻底认真起来的眼眸。
我心中暗松一口气,这第一关,已经被我用超越时代的知识硬生生砸通过了。
我微微偏头,向身旁的杰拿斯示意了一下。
杰拿斯立刻上前,将那个精致的木盒打开放在矮几上。
胡椒的深褐、肉桂的浅金、丁香的棕红、以及那几颗带着猩红假种皮、如同宝石般的肉豆蔻。
浓郁的复合香气瞬间填满了这间奢华的会客室。
马尔切洛的神情在看清实物的瞬间,变得肃穆。
他没有直接伸手去抓,而是从抽屉里取出一副洁白的棉布手套戴上,又拿起了黄铜柄放大镜和银镊子。
那动作庄重且一丝不苟,仿佛一位大主教正在鉴定传说中的圣物。
房间里静得只能听到微弱的呼吸声。
他先夹起一粒胡椒,在放大镜下缓慢转动。
“颗粒饱满,表皮干燥,无霉斑。”
他低声自语,犹如最精密的机械在报数。
接着,他捻起一小片肉桂,放在指尖轻轻一搓。
“表皮脆而不柴,油性很足。”
他凑近鼻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甜香纯厚,没有一丝树皮的涩味,正宗锡兰货!”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颗肉豆蔻上。
他用银刀轻轻刮下一点粉末,放入口中,闭紧嘴唇。
整整五秒钟,他仿佛在品鉴某种绝世佳酿般,任由那股霸道的辛香在味蕾上炸开。
随后,他立刻端起桌上的清水漱了漱口。
他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了进入房间后最舒展的笑容:
“费雷德阁下,我必须向刚才的轻慢道歉,这批货在漫长的海运中,保存得相当好,品质绝对属于中上乘!在非官方渠道里,这是我今年见过的最好的货。”
听到这个结论,我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
废话,品质能不好吗?
他现在大加赞赏的货,很有可能就是出自他们自己的某个仓库,兜兜转转一圈,又被我从海雷丁那里拉回来了!
马尔切洛身体前倾,那双商人的眼睛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进取心:
“那么,费雷德阁下,您这次带来的这批‘库存’,具体数量是?”
我报出了那个烂熟于心的清单:
“肉豆蔻3桶,丁香4桶,肉桂51桶,桂皮29桶,生姜5桶,胡椒2桶。”
“——总计94桶!”
马尔切洛在听到具体数量时,瞳孔微微收缩。
作为格里马尔迪家族的掌舵人,在听到这串数字的零点一秒内,他的大脑恐怕已经瞬间算出了一笔账。
这特么哪里是一批货物?这分明是整整一座停在热那亚港口的流动金山!
他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
“很可观的数量!那这批香料,您是打算在不同城市分批出手,还是……寻找一位有实力的承销商?”
我直视他的眼睛,给出了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诱惑:
“马尔切洛阁下,我准备全部卖给格里马尔迪家族,我知道您吃得下,也给得起公道价。”
这绝对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但老狐狸之所以是老狐狸,就是因为他们从不轻易相信天上掉馅饼。
马尔切洛没有像那些暴发户一样,拍着桌子高兴的一口答应。
他只是深深地看着我,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死寂沉默。
最终,他缓缓抛出了心中的疑虑:
“费雷德阁下,请恕我冒昧,众所周知,里斯本如今才是香料贸易的心脏,那里有王室设立的‘印度之家’,拥有全欧洲最大的香料吞吐量。”
“您作为葡萄牙贵族,却绕过了‘印度之家’,千里迢迢把货送到热那亚,这……可不符合常理。”
一针见血!这是一个致命的问题!
如果不解释清楚缘由,他不敢收。
我心中快速权衡,面对格里马尔迪这种百年底蕴和恐怖情报网的寡头,找借口、编谎言、玩弄心机很可能适得其反。
真诚,或许是此刻最有效的武器!
我迎着马尔切洛探询的目光,语气变得坦诚甚至带上一丝无奈,缓缓说道:
“马尔切洛阁下,既然我们以诚相待,我也不再隐瞒,科雷亚家族现在的处境,想必您有所耳闻。”
马尔切洛眼底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精光。
他微微颔首,表示知情,但没有打断,示意我继续。
“门德斯那十万金币的债务像一把刀悬在我的头上,期限紧迫,因此,我不得不动用一些非常规的家族储备来应急。”
我摊开双手,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无奈:
“您问我为什么不回里斯本,不卖给‘印度之家’?”
“我当然可以回里斯本,但马尔切洛阁下,您想必比我更清楚‘印度之家’那帮饿狼们的贪婪嘴脸!”
“如果我父亲还在,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动科雷亚家的货。但现在……狮子死了,鬣狗就围上来了。”
我咬了咬牙,语气中透着切齿的寒意,
“只要我的船一靠岸,他们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产地存疑、规格审查、涉嫌逃税……他们有一万种理由扣押我的货,直到把我的现金流拖断,最后逼我不得不以地板价把货卖给他们。”
“我等不起,科雷亚家族也等不起!”
我身体前倾,直视他的眼睛,抛出了最后的筹码:
“所以我冒死穿过地中海来到热那亚,要的是速度和现金!”
“如果阁下您能够全部接手这批香料,并支付现金……我愿意在热那亚当前市价的基础上,让利10%。”
10%!!!
马尔切洛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住了。
对于这种大宗奢侈品贸易,10%的让利意味着数万金币的纯利润。
这还只是批发价,如果叠加他们遍布欧洲的终端零售的溢价……这一口咬下去的肥肉,绝对足以让他们满嘴流油!
这不是在做生意,这简直是在给他们送钱!
这是一个让对方难以拒绝的诱惑,尤其是在他们有能力消化的情况下。
而且我的理由无懈可击,为了躲避官僚盘剥,为了偿还紧急债务。
这套完美的逻辑闭环,充分的解释了为什么会有这批货,以及为什么急着出手,这彻底打消了他对这批货“来路不正”的最后一点疑虑。
马尔切洛双手环胸,身体靠向高背椅,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他的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手臂,目光低垂,权衡着其中的利益与风险。
漫长的煎熬。
终于,马尔切洛抬起头,脸上露出了果决的笑容:
“没问题,费雷德阁下。这批香料,我格里马尔迪家族可以全部吃下。”
听到这句话,我感觉整个灵魂都犹如卸下了万钧重担般,飘飘欲仙地轻了几分!
成了!!
门德斯家族那悬在头顶的催命倒计时,在这一刻彻底解除。
然而,还没等我品尝狂喜的滋味,马尔切洛突然坐直了身体。
他双手交叉,目光深邃地看着我:
“不过,费雷德阁下。除了这笔生意,我还有一个小小的……私人问题。”
我弄不清他的用意,只能微微点头,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您请讲。”
他目光深邃地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科雷亚家族在印度洋的开拓史确实辉煌,但能绕过‘印度之家’的封锁,把这么多顶级香料运进地中海……这可不仅仅是‘家族库存’能解释的。”
我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白毛汗!
难道这老狐狸,看出来这批货是海雷丁抢来的赃物?
我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甚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用一种讳莫如深的语气答道:
“家族总有些不为人知的……底蕴。”
“当然,当然。”
马尔切洛笑了,那是一种同类之间,看破不说破的默契。
“您多虑了,费雷德阁下,我不在乎货是从哪条航线上来的,只要它品质好,且来源干净,就足够了。”
“我想问的是——未来,这种合作能否持续?”
他身体微微前倾,释放出更强的合作信号:
“如果您能建立一条稳定的渠道,将东方的芬芳绕过某些官方的阻碍,源源不断地送来热那亚……”
马尔切洛张开双臂,
“那么我向您保证,格里马尔迪家族,愿意成为您最坚实的合作伙伴!这种友谊所能产生的财富,将远比今天这笔买卖,要庞大一万倍!”
我心中一凛,背后的冷汗再次冒了出来。
这老狐狸太特么精了!
他不仅一眼就看穿了我的这批货根本不是什么家族库存。
更是在用这种委婉的方式,试探我是否掌握了一条全新的香料走私线!
这也意味着,他猜到了我有香料走私货源和渠道,并且他非常感兴趣,甚至想要分一杯羹。
我大脑飞速运转,沉吟片刻,给出了一个谨慎而诱人的回答:
“马尔切洛阁下,您的信任和远见令我动容。但如今‘印度之家’的势力如日中天,海上的风浪诡谲莫测,想要维持一条稳定的航线,稳定的数量和周期,我不敢保证。”
“但我可以保证,只要科雷亚家族的船帆还在海上飘荡,只要我还能从东方或者任何地方弄来香料,并决定在地中海沿岸出售……那么,格里马尔迪家族,将永远是我的第一选择!”
“我也希望,我们两家的友谊,能像地中海的季风一样,虽有间歇,但永不缺席。”
马尔切洛那双深邃的眸子猛地亮了!
他这等聪明绝顶的老狐狸,立刻就听懂了我的潜台词:我不保证持续有货,但我保证有货先给你。
他笑了,那是成年人之间在利益划分明确后,达成默契的笑容。
他站起身,主动伸出手:
“费雷德阁下,有您这句话,这就足够了!真诚是长久合作最坚实的基石。”
我也伸出手,紧紧握住那只掌控着巨大财富的手。
“合作愉快,马尔切洛阁下。”
两人相视一笑。
在这个弥漫着昂贵香料气息与权力味道的房间里。
一个足以在未来撼动整个欧洲贸易格局的隐秘联盟,就此悄然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