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正国微微怔了一下。
祁同伟说:“山水庄园背后那条线,倭国那边还没完。我要去京城,找高育良,找上面的部门,把这个案子办到底。”
钟正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查。山水庄园的事,月牙湖的事,唐津港的事,你查到底。陆泽已经走了,他的问题纪委已经定性了。钟正国的问题,你也不用绕。你要是查到我头上,不用客气。”
祁同伟没接这话。
钟正国又说:“但是有一条。你查案子,我不拦你。你查我,我也不拦你。可汉东的事,不能乱。陆泽走了,汉东的班子要稳。你查案子可以,但别把汉东搅散了。”
祁同伟说:“我明白。”
钟正国站起来。他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是省委大院,楼群灰蒙蒙一片,岗亭的灯亮着。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
“同伟,你比我小十几岁。有些话我本来不该跟你说,但今天我想说一句。陆泽这个人,倔是倔了点,但最后那一晚,他没丢人。你跟他斗了这么久,最后他死在你怀里。这件事,你心里有数就行。”
祁同伟站起来。他看着钟正国,没说话。
钟正国伸出手。
祁同伟看了一眼那只手,握上去。
两个人的手都很有力,握了一下,松开。
祁同伟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钟正国在后面说了一句。
“同伟,去京城之前,把你手里的东西整理好。别带太多,也别带太少。带太多,路上不安全。带太少,到了京城不够用。”
祁同伟停了一下,没回头。
“明白。”
他推门出去。走廊里很静,他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廊道里回响。他下了楼,上了车,对司机说:“回省委。”
车开出去的时候,他靠在后座上,掏出手机,给高育良发了条信息:老师,钟正国找我了。他说他不再是给陆泽保驾护航的钟正国。他还说,我查案子,他不拦。查到他头上,也不用客气。
高育良回得很快:钟正国这个人,说到做到。你那边整理材料,尽快进京。
祁同伟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
车往省委大院开,岗亭的灯已经能看见了,远远的,亮着。
他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在过钟正国刚才那句话——“你查到我头上,不用客气。”
这句话,钟正国说得出来,也做得到。但祁同伟心里清楚,查钟正国,不是查陆泽。陆泽已经走了,钟正国还坐在省委书记的位子上。查他,得有真东西。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省委大院的岗亭灯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他收回目光,把手机攥在手里。
明天开始,整理材料。后天,进京。
祁同伟走出省委大院的时候,秋风正紧。
他站在台阶上,风从大院的岗亭方向灌过来,裹着梧桐叶和一股干冷的气息。
省委大院门口那两排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落,铺了一地。
阳光从树隙间照下来,落在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汉东的天。
天很高,很蓝,秋天的汉东难得有这样的天色。云淡得像一层纱,铺在天边,慢慢往南移。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
脑子里在过事情。
陆泽走了。
高明强兄弟伏法了。山水庄园封了。
月牙湖查了。唐津港的线也断了。毒品链条被斩断了,老袁抓了,两名倭国籍嫌犯落网,三百公斤毒品成品、数吨制毒原料封存在省公安厅的物证库里。
许一石在京城安全屋里住着,钱大海在配合调查,高育良在京城盯着后续,苏振华在摸陆广陵的底。该抓的抓了,该封的封了,该交的交了。
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终点。
陈维国还在倭寇国。
唐津港的接头人还没抓到。
山水庄园在国内可能还有更深的根系,埋在汉东的地底下,埋在那些没人查过的地方。
他查了半年,翻了半座城,掀了一层底。但底下面还有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条线没断,只是暂时被按住了。陈维国一天不落网,唐津港的接头人一天不归案,这条线就随时可能死灰复燃。
而他自己,在这整场风暴之后,也已经被推到了更大的舞台前。
他掏出手机,翻到高育良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老师,山水庄园毒品案破了。陆泽牺牲了。接下来,我想把线牵到境外去。”
发出去。
几秒后,高育良回了四个字。
“来京城吧。”
祁同伟看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站在台阶上,风把他的风衣下摆吹起来。
他看着远处那条梧桐道,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打着旋儿,从台阶底下卷过去。
陆泽死前最后那句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祁同伟……今天这事……我陆泽没给你掉链子。”
他低头,轻轻说了一句。
“我知道。你确实没掉链子。”
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也像是在跟那个已经不在了的人说。
然后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迎着风走下台阶。
他的身后,汉东省委大楼的国徽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锐利的光芒,秋风吹起落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卷过。他走得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走过梧桐道,走过岗亭,走过省委大院那道大门。门外的路上,行人匆匆,车流不息。他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拦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之后,司机问:“去哪儿?”
祁同伟说:“去机场。”
车开出去。
他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
汉东的秋色越来越浓,路边的梧桐叶一片一片往后倒退,阳光照在路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在过事情。
京城那边还有一摊子。
高育良在等着,苏振华在等着。陈维国在倭寇国,唐津港的接头人还没抓到。
陆广陵还在京城活动。
案子没完。
但他不急。
车往机场开,一路平稳。
他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等着下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