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
东来顺的二层小包间里,铜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羊肉片在滚烫的清汤里翻滚,祁同伟用公筷夹了几片最好的羊腿肉,放进高育良的碗里:“高老师,您尝尝这个部位,嫩而不膻。”
高育良尝了一口,点点头:“别的不说,味道确实不错。”
几杯酒下肚,高育良放下筷子,关切地看着祁同伟:“同伟,刚才在路上,我看你眉头不展。工作上遇到难题了?”
祁同伟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实话。
他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高老师,有一个问题……很惊人。”
“哦?怎么个惊人法?”
祁同伟:“高老师,我最近在研究琉球和日本问题,在思考一旦出现摩擦和争端,日本会不会出兵,甚至美国会不会出兵。”
高育良的神情严肃起来:“出兵?”
“不是大规模地面部队。”
祁同伟的声音压得更低。
“是海军和空军。计划以‘保护海上航线’、‘撤侨’、‘人道主义救援’等名义。
美方提供情报、后勤和指挥支持,日方负责前沿部署和有限作战。”
包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铜锅还在咕嘟作响,但两人都没心思吃了。
“这个情报……可靠吗?”高育良沉声问。
“可靠。”祁同伟肯定地说。
“来源很硬。而且从日本最近的举动看,国会修法扩大自卫队活动范围,加紧采购预警机和宙斯盾舰,在西南诸岛增建雷达站和弹药库,这些都不是防御性动作,是进攻性准备。”
高育良沉默地喝了口茶。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所以你的报告……难就难在这里?”
“是。”祁同伟苦笑。
“我如果按这个情报写,得出来了一个结论,但这个结论太沉重了,我担心……”
“担心上面不接受?还是担心引起恐慌?”
“都有。”祁同伟实话实说。
“会不会被批评为危言耸听?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这份报告要过李部长的手,他是苏伯伯的老部下。我不想让他为难,更不想因为这份报告,让人觉得我在利用苏伯伯的关系提惊人之论。”
高育良没有马上说话。
他拿起茶壶,给祁同伟添了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在思考。
“同伟,”他终于开口。
“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是一个决策者,你是愿意听真话,还是愿意听好话?”
祁同伟愣了一下:“当然是真话。”
“哪怕是很难听的真话?”
“……是。”
“那就对了。”高育良放下茶杯,“你的职责是提供最真实、最准确的研判。至于这个研判听起来舒不舒服,那是决策者要考虑的事,不是你要考虑的。”
他看着祁同伟,眼神温和而坚定:“我知道你的顾虑,怕得罪人,怕影响前途,怕辜负苏副总长的信任。
这些顾虑都很正常,是人都会有。
但你要记住:你首先是一名军人,一名战略研究员。
你的第一责任,是对国家负责,对军队负责,对历史负责。”
祁同伟的心被这番话震动了。
“可是高老师,”他还是有顾虑,“如果写得太直接,会不会……”
“我没让你直接写‘日本一定会出兵’。”
高育良打断他,“战略研究,讲究的是层次和分寸。你可以把情报作为事实基础,然后提出几种可能性推演。
出兵是一种可能性,不出兵也是一种可能性,有限介入又是一种可能性,把各种可能性都摆出来,分析每种可能性的概率和影响,最后提出针对性的应对预案。”
他拿起筷子,在桌上虚画了一个圈:“这样,你的报告就完整了。
既有情报支撑,又有理性分析;既指出了最危险的可能,又没把话说死;既履行了你的职责,又给决策者留下了判断空间。”
祁同伟的眼睛亮了。
他明白了。
不是不能写,是要讲究写法,名义上是把出兵和不出兵都写上,但实际上要写的只是出兵。
把不出兵也写上,显得报告完整,也可以堵住一些人的嘴。
毕竟有些商人,和日本有经济合作,他们不乐意看到出兵的情况。
而且还有着一些影响力。
“高老师,您是说……我是不是也可以把‘日本出兵’作为最坏情况来推演?”
“对。”高育良点头,“而且要重点推演。因为战略研究的核心,就是做最坏的打算,争取最好的结果。如果连最坏的情况都考虑到了,都有了应对方案,那还有什么可怕的?”
这番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祁同伟心里的锁。
他激动地站起来:“高老师,我懂了!我知道该怎么写了!”
“坐下坐下。”高育良笑着摆手,“光有方向还不够,还要有具体内容。来,咱们边吃边聊,你把你的想法详细说说。”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这间小小的包间变成了一个战略研讨会。
祁同伟把自己的思路一股脑倒出来:
“如果日本真的出兵,我认为会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以‘保护侨民’为名,然后制定相应措施。”
高育良认真听着:“第二阶段呢?”
“第二阶段,以‘确保海上航线安全’为名,”祁同伟分析,“这时候,日方会试探我们的反应底线。”
“第三阶段?”
“如果前两个阶段我们没有强烈反制,或者局势进一步升级,日本可能会以‘美日同盟义务’为名,有限度地参与作战行动,比如反潜、防空、电子干扰,甚至……对岸打击。”
最后四个字,祁同伟说得很沉重。
高育良沉默片刻,问:“那美军的角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