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转眼来到了周六。
这一天下午,秋意正浓。
师范大学的校园里。
祁同伟跟着苏静走在林荫道上,脚步有些不自然。
这是他第一次以“相亲”的名义见一个女孩,虽然苏静坚持说这只是介绍朋友认识。
“婉清姐在历史系教书,平时很忙,今天刚好没课。”苏静边走边介绍:“她比我大三岁,很知性,你们应该聊得来。”
祁同伟点点头,没说话。
他今天穿了便装,深蓝色夹克,直筒裤,简单干净。
但多年的习惯让他的脊背挺得笔直,走路时手臂摆动的幅度很小,还是透着军人的气质。
“到了。”苏静在一栋红砖楼前停下,“她在三楼的教研室。”
上楼梯时,祁同伟忽然想起什么:“你堂姐……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
“知道。”苏静回头看他,“我跟她说了,你是汉东人,现在是军事学院的学员,之前在山区缉毒队工作过。”
“那她还愿意见我?”祁同伟略有些忐忑,自己毕竟是小地方来的。
苏静笑了:“婉清姐说,她还没见过能从从毒贩窝里身中三枪活着回来的警察。她很好奇,想听听你的故事。”
说着便走到教室门口。
推开门。
教室里,苏婉清正在整理教案。
门被推开时,她抬起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她戴着细边的金丝眼镜,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整个人透着书卷气。
“婉清姐,这是祁同伟。”苏静介绍。
“苏老师好。”祁同伟点头致意。
“哦,你好。叫我婉清就好。”苏婉清站起身,伸出手:“请坐。”
她的手很软,但握手的力度很稳。
祁同伟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苏静则很识趣地找了个借口:“我去楼下买点喝的,你们先聊。”
门关上了。
教研室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苏婉清推了推眼镜,微笑:“听苏静说,你在军事学院读书?”
“对,博士班,在读政治学。”祁同伟说。
“之前是在……”苏婉清问道,声音清脆好听。
“岩台山公安局,禁毒大队。”祁同伟回答。
“那很辛苦。”苏婉清的声音很温和,由衷地说道,“我有个学生是岩台山人,他说那边山多,路难走。”
“是。”祁同伟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回忆的光,“有些地方,车开不进去,要徒步。一走就是几十公里。”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其实最难的,还不是走路。”
“是什么?”苏婉清身体微微前倾。
“是分辨路线方向,还有人。”祁同伟说,“缉毒线上,治安比较乱。山民、毒贩、探路的、放哨的,鱼龙混杂。有时候你看一个人,分不清是敌是友。”
苏婉清静静听着祁同伟讲着,没有打断。
“有一次,”祁同伟的声音低沉了些,仿佛回到了那个夜晚,“我们在孤鹰岭追捕一个贩毒团伙。交火很激烈。”
“就是那一次,你中了三枪?”苏婉清的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教案,道出了心中疑问。
“是。”祁同伟点点头,然后继续开口:“一枪在左肩,一枪擦过肋骨,还有一枪……”
他又指了指右腿外侧:“从这里穿过去。我拖着伤腿,拼死突围,甩开了追兵,但自己也到了极限。”
“后来呢?”苏婉清的声音很轻。
“后来我跌跌撞撞来到山脚下,天已经全黑了。”祁同伟的目光望向窗外,仿佛穿越了时空,“我浑身是血,意识模糊,只知道要找个地方躲起来,追兵可能还在附近。”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阵歌声。”
“歌声?”
“嗯。从前面一座木屋里传出来的。”祁同伟的眼神变得柔和:“是一首儿歌,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把它交到警察叔叔手里边……”
他轻轻哼了起来,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教研室里,每个字都清晰:
“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把它交到警察叔叔手里边。叔叔拿着钱,对我把头点,我高兴地说了声,叔叔再见……”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祁同伟哼着这首质朴的童谣,苏婉清怔怔地看着他。
“你……”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当时听到这首儿歌,是什么感觉?”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
“暖。”他说,一个字,很重。
“暖?”
“对。”他看向苏婉清,“在那种情况下,浑身是血,后有追兵,生死一线,听到这样一首儿歌,就像在寒冬腊月里,突然有人给你递了杯热水。”
他的眼神变得深远:
“那一瞬间我就知道,这户人家,一定是善良的人。能教孩子唱这样歌的家庭,绝不会是毒贩的同伙。”
“所以你就……”
“我就推开了那扇门。”祁同伟点头,“用尽最后的力气。”
苏婉清的呼吸屏住了。
她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浑身是血的警察,在深山的夜晚,推开一扇透着温暖灯光的木门。
“里面是一对老夫妇,带着个孙孙女。”
祁同伟继续说,“他们看见我,吓了一跳,但没赶我走。老大爷帮我处理伤口,老大娘给我煮粥,那个小女孩……就坐在床边,给我唱那首儿歌。”
他说到这里,嘴角浮现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她唱了一遍又一遍。我就听着,听着,意识慢慢清醒过来。后来我才知道,那首歌是她幼儿园老师教的,她最喜欢唱。”
苏婉清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没有擦拭,任由泪水滑过脸颊。
“我在他们家躲了三天。”祁同伟的声音很平静,“老大爷白天装作上山采药,帮我给组织传递信息。第三天晚上,增援到了,我们里应外合,端掉了毒贩在山里的窝点。”
他顿了顿:
“后来局里给我申报了缉毒英雄,记一等功。颁奖那天,我把那对老夫妇和小女孩请到了现场。我跟领导说,这个功,有一半是他们的。”
苏婉清摘下眼镜,用手指轻轻擦拭眼角。
她重新戴上眼镜时,看祁同伟的眼神完全变了。
那不再是礼貌的打量,不是学者对陌生人的好奇。而是一种深刻的崇拜。
“那首歌……”她哽咽着说:“那首歌救了你的命。”
“不止。”祁同伟摇头,“它救了我的信念。”
“信念?”
“在那之前,”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我见过太多黑暗。毒贩的残忍,背叛的战友,无辜者的眼泪……有时候我会想,我们这么拼,到底值不值得?”
他看向苏婉清:“但躺在那个木屋里,听着小女孩一遍遍唱警察叔叔,我突然明白了,值得。因为这世界上,还有人相信警察是好的,相信捡到钱要交给警察,相信……正义。”
苏婉清的眼睛有些湿润。
祁同伟愣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样的眼泪,在岩台山,人们会拍拍他的肩,会说“好样的”,但不会这样……为他哭。
“对不起,”苏婉清一边擦泪一边说,“我只是……我只是很难想象。”
“想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