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伟东若有所思:“所以他们是担心这条线被掐断?”
“对,也不全对。”祁同伟在第二个圈旁边点了点。
“这就引出第二个维度:军事投射能力。”
“他们在这个区域的军事存在,跟经济地位不匹配。”祁同伟解释道。
“虽然有驻军、有盟友,但真正能快速投送的兵力有限。一旦有事,从本土调兵需要时间,而时间在现代化战争里就是生命。所以‘印太战略’里,加强军事部署、拉拢地区盟友是关键一环——本质上是在补短板。”
周卫国恍然:“所以那些联合军演、军舰访问……”
“都是军事投射能力的具体表现。”祁同伟点头。
“但他们面临一个困境:军扩扩张需要钱,而他们国内的财政状况并不宽裕。这就牵扯到第三个维度——”他指向第三个圈,“国内政治约束。”
羊肉在锅里煮老了,但没人顾得上捞。
“他们马上要中期选举,国内政治极化严重。执政党推‘印太战略’,既有战略考量,也有选举需要——对外展示强硬,可以拉拢保守派选民。”
祁同伟顿了顿,“但这也意味着,这个战略不能拖太久,必须在选举前拿出‘成果’。否则反对党就会攻击‘劳民伤财、一事无成’。”
林伟东眼睛亮了:“所以你判断,这个战略有‘时间窗口’?”
“对。”祁同伟用筷子在三个圈之间画线,“经济依存度决定他们必须来,军事投射能力决定他们怎么来,国内政治约束决定他们能待多久、能投入多少。三个维度交织,就构成了‘印太战略’的实质——一场基于经济焦虑、受制于军事短板、服务于国内政治的有限战略博弈。”
涮肉馆里人声嘈杂,但他们这张桌异常安静。
周卫国喃喃道:“有限战略博弈……这词儿新鲜。”
“既然是有限的,我们的应对思路就清楚了。”祁同伟继续说,“第一,在经济上,加快‘一带一路’沿线港口、铁路建设,开辟更多替代性通道。你依赖那条航线,我就给你多几条选择——但不是免费的,得按我们的规则来。”
“第二,在军事上,不搞对等示威,而是精准展示反介入/区域拒止能力。你在南海演习,我不一定派舰队跟你对峙,但可以在你演习区外围,突然试射一枚新型反舰导弹。不用多说,意思到了就行。”
林伟东忍不住插话:“这招狠,既展示实力,又不升高对抗。”
“第三,在国内政治层面,”祁同伟喝了口啤酒。
“我们要研究他们的选举周期、政治议程。在执政党需要强硬表态时,可以适当冷处理;在反对党攻击执政党‘外交软弱’时,可以释放一些缓和信号——让他们内部去吵。总之,把时间变成我们的盟友。”
他最后总结:“所以我在卷子上写:‘战略如棋,要看十步。对方走一步,我们不应只跟一步,而应看到这一步背后的十步,并在第十一步上落子。’
他们走‘印太战略’这步棋,我们看到的不是这步棋本身,而是他们背后的经济焦虑、军事短板、政治算计。所以我们的落子,不在这盘棋的这一步,而在下一步、下下一步。”
话音落下,桌上的羊肉已经煮得没了形。
周卫国呆呆地看着祁同伟,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句:“老祁……你这脑子,真该去总参。”
林伟东则端起酒杯,郑重地跟祁同伟碰了一下:“服了。我心服口服。”
那一晚,三个人聊到涮肉馆打烊。走出门时,夜风很凉,但祁同伟心里很暖。
他知道,这顿涮肉吃出的不仅是友情,还有战友之间真正的认可。
回宿舍的路上,林伟东忽然说:“老祁,你注意到没,苏静今天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有吗?”
“有。”林伟东肯定地说,“她那种人,轻易不认人。但今天她主动跟你说‘恭喜’,还盯着你成绩看了那么久……”
祁同伟没接话。
他想起了图书馆里那个安静的白衬衫身影,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但那只是一瞬间。很快,他就把这个念头压了回去。
现在的他,没资格想这些。
他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第二天,教研室。
祁同伟刚进门,就看见秦教授坐在赵明德办公桌旁,手里拿着厚厚一沓卷子。
“祁同伟,过来。”秦教授招手。
祁同伟走过去,立正站好。
秦教授抽出最上面那份卷子——正是他的《大国战略与国家安全》答卷。上面用红笔批了密密麻麻的评语,最后那个“98”格外醒目。
“你这篇分析,”秦教授推了推眼镜,“我看了三遍。”
“祁同伟,这份答卷…说实话,第一遍看完,我觉得你胆子很大。”停顿,目光锐利,“角度刁钻,切入点新颖,但论证略显单薄,有些地方像空中楼阁。”
祁同伟心里一紧。
“但我这个人,不喜欢轻易下结论。夜深了又看第二遍。”秦教授的手指在卷子上划过祁同伟画的那三个圈和连线。
“这一遍,我看清了你的逻辑链条。经济依存是地基,军事投射是支柱,国内政治是屋顶,三者相互支撑、彼此影响…逻辑是自洽的,链条是完整的。这很难得。”
秦教授站起来,拿起卷子,声音提高,带着发现璞玉的兴奋:“直到第三遍!我才真正意识到,祁同伟,你这套分析方法,不是什么小聪明,它可能代表了一种新的战略思维范式!”
他重重敲了敲卷子,“多维动态分析!不是静态地、孤立地看问题,而是抓住核心变量,看它们如何交织、如何演变、如何在动态博弈中相互挤压和塑造!这种视角,超越了课堂上教的那些条条框框!”
赵明德在旁边笑了:“老秦,你可很少这么夸学生。”
“值得夸。”秦教授把卷子递给祁同伟。
“你把这篇整理一下,写成正式论文。同时也准备一下发言稿,等到讲月考题目的时候,你在课堂上发言。”
祁同伟愣住了。
“怎么,没信心?”秦教授看着他。
“有!”祁同伟立正回答,“谢谢教授!”
“好好准备。”秦教授站起身,拍了拍他肩膀,“记住,发言不要超过十五分钟,要讲就讲真东西。”
赵明德适时补充,带着前辈的提点和一丝考验:“老秦很少器重别人的,机会难得。祁同伟要好好准备啊”
“谢谢教授!”
“我会全力以赴。”祁同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