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室的金属墙壁,突然像被扔进微波炉的芝士片一样,开始荡漾、融化,还带着点“我化了但我很优雅”的波浪感。
刚才,那些满屏屠杀与哀嚎的黑暗幻境,啪一下没了,跟电视突然被拔了电源一样。
取而代之的,是每个人心底渴求一生的美梦。
AI的电子音缓缓流淌,温柔得像个推销保险员:
【您好,您的美梦已到账,请注意查收。】
下一秒,林晚星发现自己操作台的代码一次跑通,没有bug。
莱昂纳看到自己中了十个亿,正在马尔代夫给前老板发“在吗”的表情包。
至于沈星槎?他面前出现了一块永远不会凉的炸鸡,和一杯永远不会洒的可乐。
AI还在那温柔地蛊惑:
【这就是您想要的……】
沈星槎举手打断:“能换个不这么油的梦吗?我想减肥。”
AI沉默了3秒,电子音突然变调:
【检测到用户需求冲突,系统正在崩溃,崩……崩……崩……】
然后墙壁不融化了,美梦也不见了。
所有人回到现实,面面相觑。
埃利奥斯叹了一口气:“都怪你,非要减肥。”
沈星槎理直气壮:“做梦都不让挑,这AI也太不智能了。”
【重启试炼第二关,情感考验。
向你们馈赠心底最渴望的圆满。代价,由你们自选。】
AI层层叠叠的光影在众人眼前铺开,每个人独立的幻境牢笼,在控制室里并排浮现。
卫昭盯着那个身影,像在审视一份“漏洞百出”的实验报告。
空气里的试剂,清香确实熟悉,但不对。
他母亲做实验时,通风橱永远开到最大,因为她说乙醚闻多了会变傻,而她坚决不允许自己变傻,也不允许卫昭变傻。
可此刻,这香味浓郁得像是有人把整瓶乙醚,泼在了地毯上。
幻境中,窗边的女人转过身来,笑容完美,像遗照精修版。
她轻启朱唇:
“昭昭,妈妈一直都在……”
卫昭缓缓开口:
“妈,我小学三年级偷您实验记录本折纸飞机,您追了我三条走廊,最后用拖鞋抽我,抽完还让我把飞机捡回来,说‘数据可以重做,但纸飞机必须给我飞够本’。”
女人笑容不变:
“昭昭,那些都不重要了,妈妈现在只想抱抱你……”
卫昭打断她:
“您要是真活着,第一句话肯定是‘你个小兔崽子,实验数据出了没?’”
女人轻轻抬手,朝卫昭招手,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阿昭,过来。只要向前一步,一切都可以重来。熵雾从未诞生,我不会赴死,所有苦难全部抹去。”
卫昭浑身一颤,脚步下意识往前迈了半寸。心脏狠狠攥紧,眼眶瞬间发烫。
这么多年,支撑他一路挣扎、对抗熵雾的执念,就是这个画面。
无数深夜,他都幻想过能有这样一刻。
AI的声音在耳畔低语引诱:
【接受馈赠。只需背弃你的同伴,放弃你们坚守的底线。牺牲其他人,换取你的圆满。这是最简单的选择。】
AI的电子音卡顿了一下:
【……美梦系统正在根据用户反馈优化,请稍候。】
女人的表情开始扭曲,嘴角抽搐两下,突然狰狞起来:
“你个小兔崽子!实验数据出了没?!”
卫昭满意地点了点头:
“对,这才对。”
幻境中,整个旧实验室开始剧烈抖动,窗外的白雾被吸尘器猛吸一口似的倒卷而回。
AI的电子音变得无比尖锐:
【错误!错误!用户对美梦的期待,超出数据库范围,正在回滚——回滚失败!”
画面中,女人再次变得模糊,眉眼柔和下来,仿佛还要努力维持那个温柔版本。
卫昭看着消散中的母亲,轻声说:
“哼!下次别拿我母亲做实验了。”
“她活着的时候,比你会骂人多了。”
白雾彻底散尽,卫昭面前只剩一面冰冷的金属墙壁,和墙上缓缓滑落的、像被气哭的水珠。
画面中,旁边有人还在抱着早逝的孩子痛哭,有人对着错失的机遇傻笑。
卫昭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评价:
“AI做的梦,连我母亲的拖鞋都还原不了,差评!”
不远处,沈星槎的幻境已经成型。如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慢慢洇开,不疾不徐,却无可挽回。
老祖母坐在缂丝织机前,背脊挺直,手指翻飞。
梭子穿过经线时发出细碎的“咔嗒”声,像雨打芭蕉,像春蚕食桑,像一切美好事物运转时,该有的声响。
墙上挂满了纹样。
团花、折枝、缠枝、云纹、水波纹,每一幅都是孤本,每一幅都本该在时间的长河里,灰飞烟灭。
可现在,它们完好无损,色彩饱和度拉满,开了8倍滤镜。
祖母侧过头来。
那个角度,那个含笑等候的姿态,精准得像是从沈星槎7岁的记忆里拓印下来的。
卫昭扫了一眼,职业病发作,低声评价:
“这批纹样数据量不小,AI这是把整个非遗数据库全塞进去了。下血本了。”
沈星槎没理卫昭。
他站在幻境边缘,像站在河岸上,脚趾抵着水面,只需要往前一步。
他的手指绞紧了缂丝梭。
那把梭子应该是幻境道具,但触感异常真实。
紫檀木的,包浆温润,是他祖母用了60年的那把。
当年,被某个博物馆高价收走的时候,他签完字在楼梯间蹲了半小时。
“过来。”
祖母的声音像午后晒过的棉被,蓬松柔软,裹着阳光。
沈星槎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梭子,又抬眼望向卫昭。
目光沉沉,像一口深井,井底压着很多石头。
卫昭被他看得后背发麻:
“干嘛?……你该不会要我,陪你一起认祖宗吧?”
沈星槎沉默3秒,开口:
“AI模拟得不对。”
“哪不对?”
“我祖母左手有腱鞘炎,织到第三梭必然要甩手。”
沈星槎声音很平:
“她从不连续穿过五梭。但你看……”
织机前的祖母手指翻飞,节奏稳如节拍器,一刻不停。完美,流畅,永动。
祖母还在笑,笑容温柔地等着他。
沈星槎把缂丝梭攥得更紧了。
卫昭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你哭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过去?”
“我在等她甩手。”
祖母没有甩手。她的手越织越快,梭影翻飞如蝶。
墙上那些濒危纹样,开始自动更新迭代,衍生出无数变体,像病毒变异,像肿瘤扩散。
每秒都有新的、更华丽、更完美的纹样诞生。
缂丝本该有的接纬痕、补色缝、断线结,全部被磨皮磨掉了。
沈星槎终于移开视线,把梭子随手往地上一扔:
“假的。”
“怎么?”卫昭挑眉,“你确定?万一AI真的把腱鞘炎,也模拟进去了呢?”
沈星槎转身,背对着祖母的方向,肩膀微微弓着,声音低下去:
“不会。她生前最讨厌别人让她停手。她织了60年,腱鞘炎也好,关节炎也好,从没停过。她要是真能永动,她做梦都能笑醒。”
沈星槎偏过头,嘴角弯了弯,弧度很小:
“AI觉得这是遗憾。但对她来说,能一直织下去才是圆满。”
“AI搞错了。”
幻境轰然碎裂。
织机、梭子、纹样、祖母的笑容,统统被抽走了骨架,簌簌往下掉。
祖母最后消失前,嘴角还挂着那个温柔的笑。但沈星槎已经转过了身,拍了拍卫昭的肩膀:
“走吧,去找那个AI算账。”
“你没事?”
“有事。”沈星槎声音很稳,“但比起我7岁那年,这算个屁。”
后面的画面,有人还在梦里抱着亲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星槎路过时看了一眼,冷漠地想:
AI给每个人造的梦,都挺像那么回事。
就是不像他们活着时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