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河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躺在硬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层很薄的毯子。
昨晚从皇家之夜出来,他没有急着离开金山。那场战斗消耗太大,身体像被人抽空了一样,精神也绷到了顶点。
他不想在这种状态下去赶路,天快亮时就在附近找了家小宾馆睡下了。
这地方不显眼,临街三层旧楼,门脸很窄,前台坐着个打瞌睡的妇人。
林河进去时只把帽子压了压,没摘面具。
老板没多问,收了钱就给了他一把钥匙。这种地方他见多了,不问身份,不看证件,给钱就住,最适合躲一晚上。
林河坐起身,在床沿坐了一会儿。肩背有些僵,太阳穴还隐隐发涨。他揉了揉后颈,骨节响了两声。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食指挑起窗帘一角,往楼下看。街面已经热闹起来。
楼下停着几辆摩托车,路边摊冒着白烟,有人蹲在台阶上吃粉,有辆载满蔬菜的三轮车正慢吞吞地过去。没看到军警,也没有设卡。
几个穿校服的小孩背着书包跑过去,笑声又尖又脆。很平常的早晨,和昨晚那种火海里的世界像隔了一层。
林河放下窗帘,转身进卫生间洗了把脸。水很凉,打在脸上,困意散了大半。
他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把帽子拿下来压了压头发,又重新戴上去。然后他穿好外套,把拉链拉到下巴处,遮住半截衣领。手枪检查一遍,别进后腰。
林河站在那里闭了几秒眼睛,让精神再缓一缓,等那些技能消耗留下的疲惫感彻底褪下去,才拧开门。
走廊很静,只有一盏瓦数很低的小灯泡还亮着。
林河踩着旧地毯下楼。经过前台时,那妇人还是那个姿势歪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把蒲扇,没抬头。
林河把房门钥匙放在台面上,轻轻推开门,走进了外面带着油烟气味的晨风里。他往街两头各看了一眼,然后朝东边走去,步子不快,和这条街上所有过路的人一样。
林河走了大约半个钟头,肚子确实有些空了。
早上那两个烤饼不顶事,走了这么远,胃里开始泛空。
前面正好有个小镇子,路两边开着几间饭店,门口支着塑料桌椅,煤气灶上的大铁锅冒着白气。
他挑了一家人多的,走进去找了个角落坐下。桌面擦得不算干净,油渍还反着光,他也没在意,随便点了两个菜和一份米饭,又要了壶茶。
菜上得不慢。
一盘辣椒炒肉,一盘炒空心菜,米饭用白色塑料饭盒装着,饭粒又细又长。
林河拿起筷子,慢慢吃。店里很吵,有划拳的,有谈买卖的,有小孩在地上跑。电扇在头顶呼啦啦地转,吹得墙上的日历角一翻一翻。
柜台旁边挂着一台老式电视,屏幕不大,信号一般,偶尔跳一杠雪花。
但画面还是能看清的,正播着新闻。
画面上是一栋烧得面目全非的大楼,浓烟还没散尽,消防车和军车把整条街都堵满了。
镜头扫过一地碎玻璃和焦黑的招牌,皇家之夜那四个金字只剩下个“皇”还斜着挂在半空,像个笑话。
主播的声音不大,林河也没认真听,但周围几桌人都停了筷子往电视看。邻桌几个男人已经议论开了。
“这什么人啊,敢对皇家之夜动手?”一个穿条纹衫的男人把啤酒杯往桌上一顿,满脸不可思议,“那地方可是金山一带最难惹的,老板背后是谁,你们知道吗?”
“军方的人呗,听说还有外国人掺在里面。”旁边一个瘦子接话,声音压得低,眼睛却亮,“昨晚那阵仗你们是没见,直升机都出动了,还被人打下来一架。外头都传是恐怖袭击,来了好几十号人,带着火箭筒。”
“哪来的几十号人。”另一桌一个年纪大些的男人回头插了一句,他面前放着半瓶本地土酒,舌头已经有点大,“我一个表弟在金山跑摩的,昨晚就在那条街附近。他说他看见的,就一个人。黑衣服,戴个鬼脸面具,从楼顶跳来跳去,跟会飞一样。直升机拿机枪都打不着。”
“你表弟那是喝多了吧?会飞?你当拍电影呢?”旁边有人笑着推了他一把。
“你看,说了你也不信。”那男人也不恼,只是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啧了一声,“反正我信我表弟。他那人不说大话。再说了,你们仔细想,真要是一队人干的,能一个都没抓到?现场连个尸首都没留下,不是一个人是什么。”
林河就坐在靠墙的角上,把饭一口一口往嘴里送。他像没听见一样,偶尔端起杯子喝口茶。
那几个人的话飘来飘去,有猜他身份的,有猜他下场的,还有人低声说皇家之夜这回塌了,怕是金山那边的生意也要乱一阵。
林河没听到什么有用的,也不准备再听。他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起身走到门口。
老板正在外头炒菜,见有人出来,头也没抬。
林河掏了钱放在门口的木盒里,抬脚走下台阶。
镇口的路边停着几辆破旧的面包车和摩托车,专门拉去外头的。他走到一辆银色面包车前,后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个个大包小包。
司机叼着烟,正趴在车门上跟旁边人说话。
林河走过去,说去码头。司机回头看了他一眼,吐出个烟圈,用缅语报了价。
林河没还价,低头钻进后座,在窗边坐下。车上人看了他一眼,见他帽子压得低,脸看不真切,也没多问。
司机又抽了几口烟,才扔掉烟头上车。车门一拉,车子抖了几下,突突突地开上路。
林河把帽檐又拉低了些,靠着椅背,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