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摸黑又走出七八里,进了一片稍微开阔些的山坳。
人实在是挪不动了,管亥只得下令就地歇息片刻。
许多人一屁股坐下,就再也不想起来,只有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刘烬靠着块冰凉的山石滑坐下来,左腿的伤处已经疼得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火辣辣的胀。
狗娃摸过来,递过来一个破皮囊,里面是刚才在山涧里灌的凉水。
刘烬接过来,慢慢喝了两口,冰凉的水划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
“军侯,”侯三也挨过来坐下,压低声音,“刚才……真他娘悬。”
石头闷声道:“徐军师这把火,点得是时候。”他顿了顿,瓮声瓮气地补了句,“就是不知道……去点火的弟兄,还能不能回来。”
没人接话。
黑暗中响起几声压抑的叹息。
乱世里,命就是这么贱。
有些弟兄,走着走着,就没了。
刘烬没说话,只是慢慢揉着发木的伤腿。
他心里清楚,徐当派出去的人,多半是回不来了。
但这话不能说。
说了,这刚刚抢回来的一口气,可能就散了。
“都抓紧歇着,”他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个人都抬起了头,“路还长,天亮前,必须走出这片山坳,不能给官军追上的机会。”
“军侯,你说……”狗娃声音怯怯的,带着后怕,“官军会不会猜到咱们往琅琊去?”
刘烬看了他一眼,半大孩子脸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迹和灰土,眼神里的恐惧还没褪尽,但已经没了最早那种吓傻的茫然。
“会。”刘烬实话实说,“刚才我们的行踪恐怕已经暴露了!所以咱们得更快,更小心,专挑不是路的路走。”
侯三啐了口唾沫:“这他娘的,跟耗子钻洞似的。”
“能钻出去,就是本事。”刘烬闭上眼睛,养神。
脑子里却没停,飞快地过着当初在管亥大帐看过的沙盘和地图中记录的这一带地形。
五莲山……那片有名的绝地,瘴气弥漫,人迹罕至。
或许,那里才是真正的生路?官军肯定想不到,有人敢往那里钻。
正想着,周仓猫着腰过来了,蹲在刘烬旁边,声音压得极低:“大帅找你。”
刘烬撑着石头站起来,腿上一阵刺疼,让他晃了晃。
他还是咬着牙,一瘸一拐跟着周仓往管亥休息的地方走去。
管亥靠坐在一块大石的背风面,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差,但眼睛还睁着。
“刘烬,”他声音嘶哑,“刚才那哨卡……你处理得利索。换个人,未必能瞒过去。”
“末将也是赌一把。”刘烬实话实说,“那队率眼睛毒,再盘问两句,保准露馅。”
“赌赢了,就是本事。”管亥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咧了咧嘴,“找你来,是想问问,接下来怎么走。刚才的行动,我们的行踪恐怕已经暴露了,直去琅琊,官军肯定有防备。若是绕远,咱们恐怕拖不起。”
刘烬略一沉吟,道:“大帅,末将先前想过走五莲山。”
“五莲山?”旁边闭目养神的徐当忽然睁开眼睛,虚弱地接话,“那地方……素有恶名,瘴疠横行,鸟兽罕至。”
刘烬目光沉静,“末将以为,绝地官军才不会设防,至少不会重兵把守。而且五莲山横跨两郡边界,山深林密,便于藏身。咱们可以穿过去,再折向琅琊,打他个措手不及。”
管亥盯着他,眼神锐利:“你有把握能穿过那瘴气林子?”
“没有十成把握。”刘烬摇头,“但末将知道些对付山瘴的土法子,总好过大路上硬闯官军的铁桶阵。咱们现在这点人手,经不起硬碰了。”
管亥沉默下来,粗重地喘息着,显然伤口疼得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决断后的疲乏:“就依你。天亮后,咱们改道,奔五莲山。”
“周仓,前头探路的活儿还是你的,仔细些。”
“刘烬,你多费心,看着伤员,别落下。”
“诺。”两人同时应声。
天蒙蒙亮的时候,残军再次上路。
方向转向东北,朝着那片被当地人视为禁地的五莲山行进。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对前路的茫然,但没人问为什么改道。
这时候,领头的人指哪,就得往哪走。
没得选。
刘烬走在队伍中间,腿上的伤疼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疼痛,脑子飞快转着。
瘴气……多半是山林里腐烂的动植物加上潮湿闷热,产生的有毒气体。
要防瘴,得找通风的高处扎营,用火驱散湿气,还有艾草!
这东西山野间常见,点燃了烟能驱避毒虫秽气,说不定对瘴气也有点用。
他叫来狗娃,低声吩咐了几句。
狗娃点点头,跑到队伍边上,跟几个还算精神的兵卒比划着说了说。
很快,就有几双眼睛开始留意道旁的草丛灌木,偶尔停下来,揪几把叶子塞进怀里。
日头渐渐升高,山林里的闷热又涌了上来。
前头,五莲山那起伏连绵、笼罩在一片灰蒙蒙雾气中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这时斥候急匆匆回报:“大帅!前面山谷里有个寨子,像是山贼窝点!”
众人精神一振。
管亥眼中精光一闪:“走!去看看!”
众人站在高地上往下望,隐蔽的山谷里,一座不大的山寨借着山势矗立,显得颇为险要。
裴元绍舔了舔嘴唇:“大帅!拿下这个寨子,咱们就有地方歇脚了!”
管亥观察片刻,沉声问:“刘烬,你怎么看?”
刘烬目光扫过山寨布局,声音冷静:
“强攻难免折损,不如智取。”
他指向寨门。
“末将愿带几个人,扮作行商,骗开寨门。”
周仓立刻反对:“太危险了!哪家商队会往山贼窝里钻?”
“末将自有计较。”刘烬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管亥盯着他看了片刻,重重点头:“好!”
“需要带谁,你自己挑!”
半个时辰后,刘烬带着侯三等五人,换上了破烂衣衫,向着那座不知藏着生机还是死路的山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