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尔库茨克城内,总督府内的橡木大厅烧着两座巨大的壁炉,干松木在壁炉里噼啪燃烧,可依旧挡不住从窗缝钻进来的刺骨寒气。
窗玻璃蒙着一层厚厚的冰花,屋外不断传来城头炮响声,每一声轰鸣,都震得房梁上落下细碎的霜雪。
西西伯利亚总督府派来的代理督军梅谢里诺夫穿着一身沾满冰泥的呢子军大衣,腰间佩剑还沾着冰湖战场上带回来的血污,面色铁青,一拳重重砸在长木案上。
“贝加尔湖冰面一战,四千精锐折损大半!大批火炮、战马全遗弃在冰原上,敌人的滑雪板部队在冰原上来去如风,我们的哥萨克骑兵在雪原之上完全失去优势。敌军飞艇终日盘旋上空,城外所有驿道尽数被掐断。”
他目光扫过厅内一众军官、城市贵族与哥萨克头领,声音嘶哑地说道:“圣彼得堡的援军远在万里之外,突厥斯坦总督府的部队被西北军牵制,托博尔斯克方向的援军,至少还要一个半月才能抵达此地。我们现在,只能死守。”
一名年老的城防军上校立刻起身反驳,他脸上带着冻伤的青紫色,手掌缠着渗血的绷带。
“死守?拿什么死守!城外林地被劫掠,柴薪越来越少。城内八千守军,还要养活数千西伯利亚移民,上万布里亚特流民。粮食按日缩减配给,烈酒已经只供给军官。士兵昼夜轮守城头,零下四十度的寒夜,很多人连完整的皮靴都没有。再困上一个月,不用敌人攻城,严寒和饥饿就会摧毁这座城。”
“那就主动出城,拼死突围,向西冲破封锁!”一名哥萨克统领拍案而起。
“突围?”
梅谢里诺夫冷笑一声,“旷野之上全是太平军的滑雪斥候,他们机动速度远超我们步兵。一旦离开城墙庇护,我们就会重蹈贝加尔冰湖的覆辙,八千人会在雪原上被太平军分割歼灭。”
厅内陷入争吵。一部分军官主张死守待援;一部分哥萨克首领不愿困死城内,想要带领部众向南逃往萨彦岭山林;还有少数本地商人,私下已经动了开城投降的心思,只是不敢当众直言。
有人低声提起那些从天而降的劝降传单,俄文写的告示在城中私下流传,俄国教育水平比满清高,国民识字率高,所以看懂传单的人较多,传单内容说,普通士兵与平民,只需放下武器,便可保全性命财产,只有沙俄军政贵族要承担侵略罪责。人心已经悄悄松动。
梅谢里诺夫深知局势险恶,争吵解决不了危局。他挥手压下满堂喧哗。
“争吵无用。必须派出信使,冒死向西突围,把这里的危急军情送往托博尔斯克,再转报圣彼得堡。告知朝廷:东方出现一支拥有飞艇、新式步枪的异教徒军队,他们占据贝加尔湖,兵临伊尔库茨克,请求火速调集大军东进支援。”
众人沉默,所有人都清楚,此刻城外到处都是太平军的游动哨,滑雪板分队昼夜巡逻,想要冲破封锁,真是九死一生。
俄军最终挑选出两名经验老道的哥萨克骑兵哨探,他们熟悉周边山林小路。换上平民猎户的粗皮衣袍,不带显眼的军徽标识,怀中藏好密信,密信抄写两份,一份缝进皮袄夹层,一份藏在马鞍鞍木的空心暗槽之中。备好耐寒骏马,少量干粮、短刀,趁着夜色最漆黑的丑时,从城北一处极少有人留意的排水暗沟悄悄潜出城外。
夜色漫天飞雪,月光被云层遮蔽。两名哥萨克哨探伏在马背上,避开主要大路,向着西北方茫茫泰加森林疾驰。
可太平军的警戒哨没有松懈。雪地之中,马蹄踏踏碾过积雪,留下清晰的马蹄印记。一队轮值巡逻的太平军滑雪哨探,正借着雪幕潜行侦查,远远听见了马蹄响动。
“有动静!西北方向!”
数名士兵立刻压低身形,脚下滑雪板加速追了上去,步枪已经上膛。风雪掩盖不住马蹄痕迹,洁白雪原之上,两道奔逃的黑影,正在拼命向着森林深处逃窜。
伊尔库茨克城头的俄军,隐约听见远方雪原传来几声零落枪响,很快又被呼啸的北风吞没。
大厅之内,梅谢里诺夫站在结满冰花的窗边,死死望向漆黑的旷野。他不知道信使能不能活着冲出封锁线,也不知道援军能不能赶在城池陷落之前到来。城内的希望,就寄托在这两名骑手身上。
几声枪响消散在暴风雪里。
两名哥萨克信使拼命催马,骏马在深雪之中艰难跋涉,积雪没过骏马的半条小腿,奔跑起来马力消耗极快。身后太平军滑雪哨探借着雪势俯冲追击,桦木滑雪板在雪地上划出长长的雪浪,速度远胜深陷积雪的战马。
跑在后方那名哥萨克猛地勒转马头,拔出手枪回身射击。枪声在空旷雪原上炸开,子弹擦过一名太平军士兵的肩头,带起一片碎雪。还没来得及装填第二发子弹,数支步枪同时开火,他身子一震,栽落下马背,马匹受惊长嘶,掉头奔入黑暗。
剩下的那名信使不敢回头,伏在马颈之上拼命狂奔,一心要冲进入泰加森林。滑雪板小队兵分成两组,一组继续正面牵制,另外两人斜向绕到前方,抢先卡住森林的入口。
眼见前路被堵死,哥萨克精锐骑兵心知无法突围,伸手就要掏出密信撕碎吞入腹中。距离十余步外,一名太平军士兵一枪托砸在他手腕,手枪脱手飞出。几名士兵一拥而上,将人按倒在厚厚的积雪之中。
皮袄被利刃划开,藏在夹层的信物当即搜出,又撬开马鞍空心暗槽,第二份副本也被起获。被俘俘虏浑身冻得瑟瑟发抖,牙关打颤,任凭呵斥拷问,始终咬紧牙关不肯吐露半句口供。
哨探小队留下两人押解俘虏与密信返回大营,其余人继续在林间外围巡逻,严防再有漏网之人。
伊尔库茨克城南,太平军大营。
一座座地窝子帐篷之间,篝火熊熊燃烧,驱散刺骨严寒。帅帐之内,棕熊兽皮铺地,油灯噼啪跳动,帐外寒风呼啸,帐内勉强可以御寒。
张皮绠一身征尘,手上缠着薄纱绷带,刚刚巡完外围哨卡归来。军士把缴获的两份俄文密信连同被俘的哥萨克信使一并带到帐下。随军的布里亚特译官将密信逐句翻译,纸上写满伊尔库茨克的危急处境,梅谢里诺夫向西西伯利亚总督求援,详述贝加尔湖冰面的惨败,报告太平军拥有飞艇、滑雪部队,请求火速调派步兵、哥萨克骑兵东来解围,甚至请求朝廷考虑外交斡旋。
读完译文,张皮绠手指轻轻叩击木案。
“他们急着向西求救。信使被俘,城中尚不知情,还在寄望西边的援兵。”
译官在一旁禀报:“将军,这名哥萨克是老兵,宁死不肯招供城内布防细节。”
张皮绠看向跪在地上浑身冰霜的俘虏,没有动刑。
“不必拷打。把他关押起来,好生供给吃食和棉衣,后续可以用来交换城内被俘的我方流民。”
说罢他铺开简易地图,指尖点在伊尔库茨克西北方向通往托博尔斯克的驿道。
“既然敌人还在盼援军,那我们便把封锁线再收紧一层。传令。
第一,再加派两千滑雪分队,分散布防在西北所有林间小路、河谷隘口上,但凡发现试图出城的人员,一律截留,不许放走一人,断绝一切向外传递消息的可能。
第二,连夜派出飞艇,飞往城西驿道上空,撒下更多劝降传单,写明信使已经被俘求援无望,动摇城内军民的抵抗意志。
第三,各营加固围困伊尔库茨克城的工事,火炮继续轰击城墙薄弱处,不急于强攻,持续消耗。严密监视城外,提防敌军不惜代价大规模突围。”
传令兵领命,掀开帐帘冲入风雪之中。
几小时之后,天色微明。
伊尔库茨克城头的俄军士兵抬头,看见漆黑的天幕之上,巨大的飞艇黑影再度浮现,大团如雪片一般的传单,洋洋洒洒飘落进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城内很快流言四起。不少人读到传单内容,得知派出求援的信使已然被俘,通往西边的道路彻底封死。总督府内,梅谢里诺夫接到哨兵呈报,看见满地散落的传单,脸色惨白。最后的希望,也被风雪掐断。
城内人心进一步崩坏,士兵私下窃窃议论,绝望的情绪,正在伊尔库茨克城中飞快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