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贝加尔湖,湖面冻成厚达两米多的青蓝色巨冰,冰层裂开蛛网般纵横的冰缝,缝隙里凝着白霜,凛冽的西伯利亚北风卷着碎雪,刮得人眉眼生疼,视野时常被飞雪吞没。湖面上没有遮蔽,一望无垠,寒气穿透棉衣,呼吸吐出的白雾转瞬就凝结在眉睫、胡须之上。
张皮绠身为太平军东线主将,一身缝着兽毛的厚棉战袄,腰间挎着指挥长刀,脚下绑的是布里亚特工匠赶制的桦木宽滑雪板,板底裹着驯鹿皮防滑。这支三千人的滑雪部队,大半是中原逃难过来的青壮,又吸纳了熟悉雪原的布里亚特猎户,人人熟习雪上滑行,背负后装步枪、弹药囊袋,干粮与煤油火种捆在后背,放弃了笨重的大雪撬车,全靠滑雪板在冰面、雪原机动滑行,那种滑行的速度在厚雪地上快捷多了。
俄军打算借着冰封湖面,以哥萨克骑兵配合步兵、炮兵横穿贝加尔湖,直扑东岸太平军营地,解除伊尔库茨克方向的俄军压力。四千俄军,数十门野战炮,哥萨克战马马蹄钉着防滑冰钉,炮轮裹上防滑皮革,沿着冰面的旧冰道列阵推进,俄军士兵裹着厚呢军大衣,依靠伏特加抵御酷寒,以为开阔冰面之上,敌军无处藏身,可以凭火力一路平推过去。
俄军万万没有料到,太平军滑雪部队并不固守湖岸,主动开到毫无屏障的大冰湖之上临敌接战。
飞雪漫天,张皮绠将部队拆成数十支小型滑雪板分队,身穿雪白色的防风大氅。他们不在冰面上列僵硬的步兵方阵,而借着风雪掩护,脚踩滑雪板弯腰低姿滑行,在光滑的冰面上来去如风。冰面开阔,俄军火炮射程远,第一轮炮火轰鸣,炮弹砸在冰面上,炸开大片冰屑,巨大的冰块四下飞溅,有的炮弹砸开冰层,露出漆黑幽冷的湖水,几名来不及躲闪的俄军士兵脚下冰面崩裂,惨叫着坠入冰缝,瞬间便被冰水吞噬。
俄军步兵排开横阵,步枪齐射,白茫茫的弹雨扫过冰原。可滑雪板分队并不硬接正面火力,借着滑行不断变换位置,时而散开,时而迂回,在冰面上划出一道道雪沫轨迹,不断从俄军两翼、侧后发起短促的轮射。
滑到合适距离,便停下滑雪板,枪托抵住冰面,快速射击,打完一轮立刻滑行后撤,脱离俄军的步枪杀伤范围,不给对手近战合围的机会。哥萨克骑兵策马冲锋,冰面太滑,战马很难高速奔驰,马蹄频频打滑摔倒,冲锋的势头被彻底消解,骑兵追不上迅捷的滑雪板步兵,长矛马刀完全无从施展。
张皮绠亲领一支精锐,借着暴风雪掩护,高速滑向俄军炮兵阵地。冰面上寒风呼啸,人声被狂风撕碎。俄军炮手忙于装填火炮,只顾向前轰击东岸,对侧翼的突袭防备不足。
滑雪板小分队的士兵滑至近处,纷纷弃板,卧倒在冰面上,步枪集中扫射炮兵阵地。俄军炮手纷纷中弹倒地,大炮在冰面上打滑难以调转方向。有俄国士兵拔出军刀扑上来肉搏,冰面滑得站不稳,双方士兵摔作一团,冰碴割破手掌脸颊,鲜血淌在冰上很快冻成暗红的薄壳。
一部分俄军想要凿冰,试图破坏脚下冰层,逼迫太平军陷落湖水,可贝加尔湖冰层极厚,短时间难以凿穿,反而暴露了自身位置,遭到太平军集火打击。战斗之中,不断有俄军士兵踩上暗藏的冰裂,连人带武器坠入漆黑的冰湖之中,转瞬没了声息,两边都不断有人这样无声殒命。
战局渐渐倾斜。俄军长途跋涉,严寒损耗大量体力,骑兵在冰面失去优势,炮兵阵地遭到重创,军团阵型被灵活的滑雪板部队切割得支离破碎。俄国士兵在冰面上进退不得,后退便是茫茫大湖冰面,向前又冲不破太平军飘忽不定的攻势。
张皮绠看准时机,吹响冲锋号角,所有滑雪板部队迅速汇集完成合围。无数道桦木滑雪板划破冰雪,太平军士兵从四面八方压上。俄军阵线彻底崩溃,大量士兵冻僵、负伤,一部分就地投降,一部分残部拼死向着湖西岸狼狈溃逃,许多战马倒毙在冰湖之上,火炮、辎重尽数丢弃在冰封的湖面。
风雪慢慢减弱,硝烟混着雪雾笼罩战场。冰面上遍布弹坑、破碎炮架、倒毙的人马,冻血在青蓝色冰层上凝成一块块暗红印记,断裂的冰缝幽幽泛着水光
这一战,俄军主力遭到重创,跨湖进击的计划彻底破灭,再也无力向东岸展开大规模攻势。贝加尔湖的湖面通道彻底掌握在太平军手中,通往伊尔库茨克的外围障碍被扫清,为后续大军西进,兵临伊尔库茨克城下铺好了道路。
张皮绠站在寒风里,望着西岸森林的方向,抬手抹去眉上凝结的冰碴,传令下去:收拢伤员,清点缴获,加固湖岸各个登陆点,整军准备向伊尔库茨克方向推进。
贝加尔湖的寒风裹挟冰粒,一路向西吹过安加拉河河谷。张皮绠击溃冰湖俄军之后,并未给对手重整喘息的机会。滑雪板部队作为先锋,昼夜兼程,沿着结冰的湖岸与河谷快速突进。冻伤的士兵不断被后队护送回东岸营垒,换来布里亚特向导、本地猎户充作向导,数千主力步兵携带重装备,顺着冰封的湖面冰道源源不断向西转运,缴获的俄军火炮也被雪橇拖拽随军前行。
伊尔库茨克城坐落在安加拉河岸边,城池由土夯城墙搭配木栅栏构成,外围环绕着木头修筑的堡垒、壕沟,城外散落着哥萨克村落与木材工场。经历冰湖惨败的残兵狼狈逃回城内,带来战败的噩耗,整座城市人心惶惶。西西伯利亚调来的守军仓促收拢残部,连同城内民兵,合计八千余人,抓紧加固城防,砍伐树木堵塞道路,在河面冰层凿开大片冰濠,防备敌军从河面直接抵近城墙。
城头俄军哨兵远远望见,雪原地平线上,无数黑点缓缓浮现。
太平军的雪橇纵队、滑雪板尖兵铺展开来,血红鲜艳的旌旗在凛冽寒风中猎猎抖动。张皮绠将大营扎在城南高地上,此处可以俯瞰大半座城池。营寨就地伐木,筑起简易木墙,帐篷外围堆起厚厚的雪墙用来抵御寒风与流弹。
城头俄军火炮率先开火,炮弹越过安加拉河,砸向太平军营地,炸开漫天雪雾。
张皮绠没有急于强攻城池。他吸取冰湖之战的经验,明白伊尔库茨克城有坚固城防,城内储备粮食弹药充足,硬闯只会徒增大量冻伤与伤亡。他分出一部分滑雪板分队,四处扫荡城外据点:焚毁郊外的木材作坊,收编愿意归附的布里亚特牧民,切断城市向外通往托博尔斯克的驿道,把伊尔库茨克彻底围困。
夜间,西伯利亚的低温降到零下四十度。双方都在承受酷寒的折磨。俄军守兵蜷缩在城头,靠燃烧木柴、饮用烈酒对抗严寒,不少人手脚冻坏伤口溃烂;太平军这边依靠之前收纳的大量难民工匠,搭建起保暖的地窝子,从布里亚特人手中收购兽皮,又以缴获的伏特加有限分发,严控酗酒,尽量减少非战斗减员。
几架氦气飞艇趁着夜色升空,缓缓飘至伊尔库茨克上空。飞艇不断抛下传单,用俄文、蒙古文书写劝降告示,告知城内军民,只有顽抗的军官贵族罪无可赦,普通士兵、平民放下武器便可保全性命。一张张纸片伴着风雪飘落城中,在守军内部悄悄散播动摇人心的种子。
城内总督幕僚的议事厅内灯火摇曳。败军将领竭力主张死守待援,寄希望于从西边长途赶来的西西伯利亚援军。可城中流言四起,冰湖大败的战事人人皆知,不少哥萨克与本地西伯利亚移民,早已不愿为遥远圣彼得堡的朝廷拼死挣扎。城内粮草消耗飞快,救济难民的粮食日渐捉襟见肘。
城头传来断断续续的枪炮声,太平军并不整日猛攻,只以远程火炮持续轰击城墙薄弱处,步枪不断袭扰城头哨位,消耗守军的弹药与精力。滑雪板小分队时常借着夜色,潜行到城墙之下,侦查工事,破坏城外的供水、柴薪补给点。
隔日清晨,隆隆炮声再度响起。太平军把从贝加尔湖战场上缴获的火炮推上高地,集中轰击城池东南角的土木城墙。炮弹不断撞击在木土城墙,原木碎裂,冻土夯土一层层剥落。俄军拼命调动火炮还击,炮弹在雪原上炸开一团团白烟。
张皮绠立于高地木台之上,裹着厚厚的兽皮斗篷,目光望向硝烟弥漫的伊尔库茨克。
“不必急着登城。困死此城,比血肉硬拼代价更小。传令下去,封锁所有向外逃遁的小路,严防信使向西报信。等候后续主力大军抵达,再做总攻。”
风雪卷过阵地,远处的伊尔库茨克城头,俄军的双头鹰旗帜在寒风之中摇摇欲坠。这座西伯利亚重镇,已经彻底陷入包围,只待最后的总攻时刻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