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软软和林大山在靠窗的红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林溪是个机灵鬼,她紧紧记着娘亲的嘱咐,一进门就死死拉着江远的手,生怕这繁华的集市把这远儿给迷了眼,一不留神跑丢了。两人乖乖地站在江软软身后当背景板。
不一会儿,从通往后堂的棉门帘后面,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穿着一身考究的暗紫色绸缎长袍、留着一小撮山羊胡的老者,满脸堆笑地走了出来。
“哎呀,让几位久等了。老夫姓钱,是这永和堂的掌柜。”钱掌柜笑盈盈地拱了拱手。
“钱掌柜安。”江软软起身回了一礼。
“听说姑娘带来了一味罕见的桦树茸?”钱掌柜亲自提着紫砂壶,给江软软和林大山倒了杯热气腾腾的茶水。
这位钱掌柜可不是个吃素的。他不仅是这平安镇上最大药铺的掌柜,更是行医了大半辈子、经验极其丰富的老大夫。这天底下的药材,不管多偏门,只要到了他手里,看一眼、闻一闻,就知道是真是假、年份几何。
“正是。还请钱掌柜掌掌眼。”
江软软双手将那个油纸包递了过去。
钱掌柜接过油纸包,放在平整的柜台上。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换上了一副极其专业的严肃神情。
他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一层又一层的油纸。
随着最后的一层油纸被揭开,那块表面呈现出深邃的黑色、裂缝间还隐隐透着一点点暗金色的桦树茸,赫然展现在眼前。
“这……!”
只看了一眼,钱掌柜那双原本因为上了年纪而有些浑浊的眼睛,“唰”的一下就亮了起来!
他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甚至顾不得什么体面,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副西洋镜架在鼻梁上,将脸几乎贴了上去。他用枯瘦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桦树茸表面那不规则的纹理,又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刮下一点点碎屑,放在鼻尖深深嗅了一口。
“色泽如墨,金丝内蕴,质地坚实,闻之有淡淡的白桦木清香……”
钱掌柜喃喃自语地鉴定着,突然,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盯着江软软:“姑娘!你这年纪轻轻的,如何识得此等极其偏门的神奇之物?!”
面对钱掌柜这极具压迫感的审视,江软软丝毫不慌。
来镇上之前,她就已经和林大山、林溪在牛车上对好了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
“不瞒钱掌柜。”江软软面不改色,微微垂下眼眸,做出一副怀念故人的模样,“小女子的外爷,生前也是个走街串巷的游方医者,走南闯北见识过不少奇珍异草。我从小跟着外爷耳濡目染,也学了些皮毛。这桦树茸,便是在外爷遗留的一本残破医书上见到过画像和记载,今日进山,机缘巧合之下才认了出来。”
“原来如此!难怪难怪!”
钱掌柜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眼中的疑虑瞬间打消,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浓厚的赞赏:“姑娘说得不错!这确实是货真价实的极品桦树茸!此物对于治疗达官贵人们常患的消渴症,以及补气强身,有着极其显着的神效!”
确认了真伪,接下来就是商场上的博弈了。
钱掌柜摸了摸山羊胡,开始报行情,同时那双精明的眼睛死死观察着江软软的脸色变化:“姑娘既然懂行,老夫也就不绕弯子了。这普通的、个头小的桦树茸,如今在府城那边的市场价,约莫是二百文一斤。若是稍微大块一点的老茸,能给到五百文一斤。”
钱掌柜顿了顿,指着柜台上的那块黑疙瘩:“但姑娘带来的这一块,无论是色泽还是纹理,起码是在白桦树上汲取了十年以上精华的极品老茸!这种好东西,有价无市。老夫给个实在价,市场价九百文一斤!姑娘觉得如何?”
九百文一斤?!
坐在旁边的林大山,听到这个报价,那双本来就大的眼睛猛地瞪得像铜铃,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了起来。
但他是个常年混迹于集市和黑市买卖猎物、皮子的老油条了。他深知其中的商业门道:买卖东西,尤其是这种稀罕物,你作为卖家,越是表现得急切、越是把惊喜写在脸上,买家就越是会拼命压价。
所以,林大山强行压制住内心的惊涛骇浪,硬生生逼着自己做出一副“视金钱如粪土”的冷酷表情,仿佛那九百文一斤的不是银子,而是大白菜。
其实,他此刻心里已经乐开花了:天哪!天哪!我家娘子太厉害了!我家那灵猫朵朵也太神了!随便在树上扒拉一块黑疙瘩,一斤就能卖差不多一两银子!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普通庄稼汉起早贪黑在土里刨食,大半年也未必能攒下三两银子。哪怕是像林大山这样武艺高强、经常能打到野猪狍子的老猎户,不吃不喝一年下来,也不过才十几两的进项。
这随便一块树瘤子,就抵得上他半年的收成了!这让他如何不心惊肉跳!
而站在一旁的江远,显然对“九百文”、“一两银子”这种庞大的数字完全没有概念。他正蹲在地上,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头在青砖地上画着圈圈。
倒是林溪,听到报价后,虽然极力克制,但那震惊得张成“o”型的嘴巴还是出卖了她。她赶紧转过头,假装看药铺房顶上的横梁,生怕自己憋不住笑出声来坏了嫂子的好事。
面对钱掌柜这试探性的报价,江软软的反应却极其平淡。
“大山哥,拿去让这位小哥称一称。”江软软没有接钱掌柜的话茬,而是转头示意林大山。
“好嘞。”
林大山把桦树茸递给了一旁看呆了的小二。小二极其有眼力见地赶紧从柜台下面搬出了一杆极其精准的红木戥子秤。
“掌柜的,一共是三斤二两高高的!”小二高声唱报。
这个重量,和江软软在家里秤称出来的重量分毫不差。
“三斤二两,姑娘,您看这秤可还准?”钱掌柜笑眯眯地问道。
“钱掌柜的秤,自然是公道的。”
江软软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但她不仅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喜,反而眉心微微一蹙,似乎对那个“九百文”的报价极其不满意。
钱掌柜可是只成了精的老狐狸,一看江软软这副不为所动的淡定模样,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今天这价钱是压不住了。
他赶紧干笑了两声,松了口:“姑娘啊,您可以去平安镇上、甚至去县城里打听打听!老夫给您的这个九百文一斤的价格,绝对是实实在在的良心价了!若是卖给那些个二道贩子,他们顶多给您七百文!”
“钱掌柜给的价格,若是对于普通的桦树茸来说,确实是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