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近秋见他如此说了,便也收了玩笑心思,哦了一声后,又继续啃着吃食。
这时阿青闪身返回,对李朝阳微微摇了摇头说道:“此事我一时亦没甚法子,只待水云他们几位再作探究。”
徐近秋咬住一块干饼,空出手行了一礼,“有劳前辈了。”
阿青点了点头,又朝李朝阳看了一眼,没再多话,身形淡去,化作一缕白雾钻入他丹田本命剑中。
李朝阳微微皱眉,“她也没法子,恐怕真不是个简单的事儿。”
“不急。”徐近秋摆了摆手,又往嘴里塞了块干饼,“周沉前辈说了,鬼修走剑修的路子,古来未有,我且多试试,反正有的是时日。”
他瞧着这位的洒脱模样,倒是也稍微宽了些心。
“那你先跟他们琢磨着,我这边还有事,办完了再来瞧你。”
徐近秋再次摆手,“你去忙你的,有吃有喝了,待得住。”
他笑了笑,转身出了清都。
其师父与那周沉,已然返回,正与河边静立。
河水无声,灰白一片,看不出深浅,也看不出流向。
“师父。”他行了一礼,又朝周沉拱了拱手。
周沉瞥了他一眼,认真道:“你师父的境界,我们几个都看不透……不过既然天地间出了这般人物,总是好事。”
他师父却是未搭话,瞧着河流不知在想什么。
李朝阳在一旁站着,心想自家师父的境界,恐怕就是那十二境,只是碍于天地束缚,还留在十一境的表象之中。
周沉沉默了一阵,忽地又说道:“阁下既然来了,不如多留几日……”
徐长青却是摇头,“今日便走,去那幽冥瞧瞧。”
周沉一愣,“幽冥?我们几人都曾试过,穿不过那往虚……不过阁下一身修为玄妙,倒是可以试试……”
徐长青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也不多言语,释放灵气笼住李朝阳,眨眼便消失不见。
那周沉独留在河边,眼中多了些往日不曾有的闪动。
若是李朝阳的出现,是为亘古不变的往虚带来了变化,那其师父徐长青,便是让周沉直接瞧见了还有更高处。
这如何不让人动心?
……
往虚尽头,茫茫白雾更甚。
李朝阳瞧着那被截断一般的归尘河水,心里也没底。
此前他也曾来过此地,因对那幽冥有着先入为主的地府印象,没敢冒然尝试。
今日也暗自嘀咕着,期望自家师父法力通天,能安然去往。
徐长青蹲下身,伸手探入河面,有灵气痕迹随之浸入。
手指触水的刹那,河面上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随即平复。
“应是走得通。”他站起身,“跟紧。”
李朝阳应了一声,跟着自家师父一步踏入河中。
水面没到腰际便不再下沉,脚下似踩着什么东西。
一步步往河心走去,李朝阳只觉脚底触到的是一层柔韧苔藓。
水下无有暗流,也无有甚压力。
灰白雾气与水同,四面八方,视野里全是空茫颜色。
李朝阳跟着徐长青的痕迹往前,走起来不算费力。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忽然亮了些。
应不是光亮,是水色变浅了,灰白成了极淡的银灰。
其师父的身影在前隐隐约约,若不是还有灵气与其牵连,真寻不见痕迹。
再往前,脚下忽的一空,李朝阳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便往下坠去。
耳边是轰隆水声,整条归尘河水都往这处涌下。
他正欲引来灵气,却觉身体被牵引,是被自家师父引了去。
片刻后,脚下便踩上了实地。
他稳住身形,定睛一看,一道瀑布悬空而下,宽得看不到边,银灰水幕落到极深处,砸进一方水潭,溅起的水雾弥漫了方圆数里。
再往身后瞧去,只是一片昏暗。
收回目光扭过头,又朝前看。
眼前是一方平坦山河。
说平坦也不全对,只是地势甚是开阔,也有起伏丘陵,隐约也能瞧见草木生着。
天穹略有灰暗,没有日月星辰,也没有云层翻涌,四处均匀。
光来自何处,看不出来,像是整片天穹自己发着微光。
他站了一阵,没觉得哪里不舒服。
此地灵气也有,跟六洲的寻常山野差不多,不浓不稀,只是灵气的感觉不太一样。
六洲的灵气清朗绵长,这里的灵气发沉,像泡了很久的水。
“师父,这地方……”他还在四下张望,“有点怪,可又说不上哪里怪……”
若真就是那幽冥,与他印象中地府却是相差甚远。
一旁的徐长青没作理会,抬了抬手,一股极磅礴的灵气涌出,周身灵气铺开了去。
李朝阳也将心神顺着灵气,越走越远,但片刻间便超出了他心神探查范围。
上一回天劫过后,其心神便能走得更远了,范围长了数倍,约莫百里左右,此刻与自己师父相比,却是相差极大。
其有限的感知中,没甚特殊发现,便收回等着。
片刻后,一旁的灵气收回。
徐长青目光还留在远处,开了口,语气隐隐有些难得兴奋。
“此地宽广无比,方才粗略一探,有超过十一境的存在。”
超过十一境?那不就是十二境?李朝阳正吃惊,便觉有一道磅礴灵气从远处袭来。
那灵气来得极快,没有任何遮掩,如一头庞然大物从深水里猛然蹿出。
他定睛看去,天穹下,不知何时多了一尊千丈人身。
身影矗立在天地之间,脚踩大地,头顶天穹,如撑天之柱。
其面容模糊,只能看出有着人形轮廓,浑身都裹着一层暗灰雾气。
李朝阳瞧不出其境界,心中危机顿起,右手已摸上腰间剑柄。
千丈人身往前迈了一步,地动山摇。
“师父……”他慢慢扭头瞧向自家师父,“你能搞定不……”
徐长青已然闪身迎了去。
眨眼间,便悬空立于千丈人身之前。
一相对比,蜉蝣撼树一般。
李朝阳不免有些担心,便喊了一声:“师父,要是打不过就赶紧跑啊……”
或是因为距离有些远了,没听见师父有甚言语。
只见其右手一抬,一柄长剑从掌心凝出。
剑身宽厚,端端正正。
其单手握剑,缓缓举过头顶。
一道剑光瞬间冲天而起,竟比那千丈人身还要粗壮。
李朝阳看得真切,那剑光起时,此方天地的灵气,仿佛都静了去。
随即有一声极轻的嗡鸣响起,悠长不绝,似天地震颤。
剑光直去云霄之上,只此一柱剑气擎天。
李朝阳看得呆愣,嘴巴张着,说不出话来。
他见过自家大师兄、二师姐的剑,那时便觉是无上伟力,在天劫中与玄昭共出一剑之后,也能觉知他们的剑,早出了十境范畴。
今日,观自家师父出剑,相较之下,无有能相较之处……
再看那千丈人身,也有了动作,一支虚影般的手臂缓缓抬升,便有一团铺天盖地的云团汇集。
云中有轰鸣,银蛇时隐时现。
但徐长青的剑已然落下。
单手下劈,平平地往前一落。
那千丈人身连反应都来不及,避无可避。
剑光倒落时,人身一分为二。
暗色身躯左右分开,倒向两侧,砸在山河之间,天摇地动。
那磅礴灵气顷刻间散了,往四面八方冲去,方圆千里,草木伏地。
剑光也落了地,又是一声极大的响动。
有烟尘四起。
天地摇晃了好一阵。
李朝阳此处倒是未有影响,他站在原地,张着嘴,一时没合上。
徐长青已闪身回来,抬手丢来一块小玉牌。
他下意识接住,慢慢合拢嘴巴,低头看了看。
玉牌巴掌大小,通体灰白,表面刻着几道纹路,看不出是什么标记。
“此地有些地盘划分。”徐长青缓缓开口道:“方才那人有山头就在千里之外,你且去当个安身之地,为师先往更深处去。”
他回过神,刚应了一声“是”,再抬头时,已不见自家师父踪影。
“师父……”
喊了一声,无人回应。
“嘶……”他倒吸了口凉气,随即嘴角一扯,傻笑出声,“不得了不得了……难道我在这传说中的幽冥,也可横行无忌了?”
潭边只剩他一个人的呢喃,瀑布水声还在轰响。
他又瞧向方才剑光落下之处,断口烟尘散尽,地面上现着一道极深的沟壑,一直延伸到远处。
“师父你只管探寻那高处,弟子便先去瞧瞧这幽冥的风土人情。”
这一时身心通畅,一步跨出,引来灵气远去。
方才那一剑他看不出什么名堂,超出了理解范围,只能瞧出自家师父那迫不及待的出走。
他便也出走,主动探寻这一方传说中的地界。
……
一路上的地势有起有伏,草木灰绿,河流银灰。
偶尔竟也能见到些残破建筑,石头垒的,不知多少年头了,只剩些断壁。
他没多留,继续往前飞去,先找到那师父说的安身处。
“虽说有师父撑腰,但他老人家这一去,恐怕又是轻易见不着了,还是小心些……”
心思落在眼前,他还是收了些狂妄。
“这玉牌有些门道,且先研究研究。”
他稍微放慢了些速度,试着将灵气探入玉牌之中,心神跟着浸入。
随即他便停住了。
眼睛微睁,一时愣神。
“储物空间?”
其心神感知中,是一两丈见方的空间,其中有数个木架,却是有些空荡,只有寥寥几个物件。
粗略一看,是些灵草器物。
他试着以心神引着一株灵草,念头一动,便出现在自己手中。
灵草长得怪异,张牙舞爪的,他认不出是个什么品种,但其脸上却是一脸的欣喜。
“不容易啊……”他自言自语道:“来这修行都成前辈了,总算是捡到的储物一类的法宝了……”
六洲、玄昭对这一类的器物没甚研究,不管修为多高,物件都是随身带着。
其实这一习惯,也对修行人的性格与修行方式有着影响。
修为低的,包袱不离身,在能辟谷之后,往往也舍弃包袱,身上只带着几件紧要的物件,传讯工具、贴身法器等等,少作外物之想。
修为越高,对外物依赖便越小,这其实算是好处。
但他李朝阳今日有了这储物法宝,还是忍不住欣喜。
叮里哐啷的一包传讯工具、伤药丹药,终于是有了个置放处。以后行走,油盐干粮等等,也不必再小心规划。
“甚好!”
他叹了一句,收了灵草,也小心收了玉牌,继续踏风而去。
那玉牌中的物件,闲暇时再去研究,其主人修为不低,能随身带着的,应是不差。
乘风前行,无有阻碍。
一路半个活物不见,不知是不是被方才那一剑给吓跑了,毕竟他踏风了半盏茶的功夫,还能见着那沟壑的延伸……
半个时辰后,终于是瞧见了不一样的景色。
地势平缓下来,有平原铺开,灰暗土地一直延伸到天边。
其正前方现了一道轮廓,横在平原正中,拉得极长。
再飞近些,那条线厚了起来,有了高低,有了棱角。
能辨认出,那是一座宫殿。
飞得更近些,宫殿的模样便清楚了。
不见外城,也不见内城,就这么孤零零的一座殿宇,四面都是空地。
墙面光秃秃的,无雕饰,无纹路,墙笔直地往两头延伸,好一阵才见着尽头。
他放慢速度,往地面落去。
也不见甚城门,只一片空旷石地,广场尽头处,有石阶向上,到那宫殿。
“这是个什么规制?”
他没见过这类格局,瞧着只觉不伦不类。
正四下瞧着,忽的有两道人影现身。
两个中年男子,一个魁梧身躯,身披甲胄,一个稍矮些,文士打扮。
李朝阳瞧了去,从方才一瞬的灵气痕迹来看,是两个十境。
顿生戒备,面上却也不显,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对方。
师父说此处应是那千丈人身的地盘,那眼前这两人,或许就是其手下、弟子之类的人物。
在徐长青的感知下,应是知晓其存在的,却是还让他李朝阳直接前来。
“师父,您老人家是不是有些高看我了,我哪里搞得定十境?”他心里叫苦。
那两人先身后,也未言语,相视一眼后,也是直勾勾盯着他,似在判断其修为高低。
这一方无日无月的天地,李朝阳却觉有风从后背吹来,一时有些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