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一片暗红,隐约有着低沉的轰鸣。
李朝阳等了片刻,却不见任何术法或是飞剑袭来。
于是他闭上眼睛,将灵气探出,只探出二十丈灵气便散掉。
身体的沉重越发明显,灵气也在流失。
他估算了一番,按这个速度,体内的灵气还能撑大半天。加上丹田两颗珠子生发的灵气,或许还能更久一点。
够用了。他睁开眼睛,走了几步,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没太大区别。
见对自身行动不作限制,他便踏风而起,往北边飞了片刻,便见着了边界。
暗红世界到这里忽然断了,光幕外面是正常的灰暗天色,如一刀切出来的分隔。
他伸出手一碰,手指刚触到,一股力道从光幕上弹回,震得他整条手臂发麻。
又一剑劈在光幕,剑身撞上,光幕凹陷,却又弹回,把他往后推了两步。
光幕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又劈了两剑,结果一样。
这阵法看来不是靠蛮力能破的,得有别的法子。
他果断放弃了破阵的念头,转身往回走。
既然出不去,那就找那个布阵的人。
他一边走一边想。布阵的人设这么大一个阵,只怕不是为了等自己。
自己今日才到这里,阵法不可能一天之内布置完成,他恐怕只是碰巧撞上了……
想到此处,周遭忽地有灵气变化,他二话不说,循着方向一剑刺出。
剑气离剑,却又被吞噬一般,没有任何涟漪。
随即,一个声音从其头顶落下。
“有意思……你一个金丹,在我阵里待了半天,灵气还没见底。”
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李朝阳抬起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暗红色的天幕上却不见任何人影。
“你的阵法不行。”他随口说道,一边再次放出灵气往上方查探,依旧没有收获。
那人笑了一声,“不是我的阵法不行,是你的灵气过于充盈……你吃了什么好东西?”
李朝阳没有回答,依旧放出灵气,主动让阵法吸收,找寻着规律。
“不说话?没事。你在我阵里,我有的是时间。”那人的语气不紧不慢,“你杀了我不少妖兽,那些妖兽本来是给我用的,你得赔。”
他知道对方这是在拖延时间,阵法在吸收着他的灵气,每多拖一刻,他就弱一分。
“你一个金丹,能吃下这么大一座阵法?”他也主动开口,想让对方多说几句。
“金丹怎么了?阵法不看修为,看脑子。”那人的声音里带着得意,“我这阵布了三个月,三百六十个阵脚。妖兽只要进入这片区域,便出不去。灵气精血被抽走,最后只剩一具干尸。你今日进来之前,我已经收了上百头妖兽的灵气精血。”
“上次我来为何不见阵法踪迹?”
“那时还未启动阵法,而且见你们人多,我便躲着了。”
“吸收了上百头,那你也赚了。”李朝阳说,一边想着为何月白没提及过此事,难道它也未发觉?
“还不够。”那人又道:“还差些就能突破元婴。你来得正好,你一个人的灵气,顶得上几十头妖兽。”
李朝阳笑了笑。对方的修为比他想象的要低一些,还在金丹。
“你跟天衡宗那个赵松很像。”他胡扯道。
“谁?”
“一个很努力的人。”
“没听说过。”那人的语气里没有兴趣,“你在拖延时间?”
“是你先找我说的话。”李朝阳说。
那人沉默了片刻。
“你拖延时间,我也拖延时间。你在找我的位置,我也在等你灵气耗尽。看看谁先撑不住。”
李朝阳没有接话,不再理会那人,把全部心神沉进丹田。
两颗珠子像是感受到压力,转得起劲,生发的灵气比刚才多了一成。
他把这个发现藏在心里,脸上不动声色。
阵法又运转了一刻钟。
那人忽地又开口道:“你到底是什么来头?金丹境能有这么多灵气,不是吃了什么天材地宝,就是你修炼的功法不一般。你是哪个宗门的?”
“弃剑山。”李朝阳说。
“没听说过。”
“你见识短。”
那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身上还有别的宝贝?我的阵法探到你丹田里有两颗珠子,常人金丹都只有一颗,你多了一颗……”
李朝阳没回答。这人能探到他的丹田,说明阵法比他想象的更深入。不只是吸收灵气,还在窥探他的体内。
“不说也没关系。”那人自顾自说下去,“杀了你,挖出来看看便知道了。”
“你要是杀得了,早就杀了,不会跟我废话。”李朝阳说。
那人没有反驳。
李朝阳睁开眼睛,往北边看了一眼。
“你往北走?”那人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笑意,“你知道我在北边?”
“猜的。”
“这阵法每一寸都是我的地盘,我可以在任何地方。”
他并未停步,继续往北,步子不快不慢,新剑在手,剑尖朝下,有微弱灵气顺着剑尖流向地面。
“你在试探阵法?”那人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劝你别试,这阵的厉害之处不在吸收灵气,在你碰不到的地方。”
李朝阳没有理会,忽地蹲下身,用手按了按地面。
地面有些发热,能感觉到有灵气流动,像一条条河流,从他脚下流向四面八方。
“明白了……”他扯出笑容,站起身来。
阵法的中心不在北边,在他。
他便是阵法的中心,或者说阵法中的每个活物都是阵眼,此时妖兽已被他屠尽,便只剩下他。
那人也笑了起来,“你终于发现了,没错,你就是阵眼。这阵法的核心不是那些阵脚,是被困在阵里的人。人走到哪里,阵眼就在哪里。”
李朝阳沉默着想了想,然后盘腿坐下,新剑横在膝头,闭上了眼睛。
既然是吸收灵气,不让你吸了便是。
他将功法运转到极致,开始反向吸收。
丹田里的两颗珠子也加速旋转,一丝丝灵气开始从地面被收回。
“你在做什么?”那人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不安。
他没有理会,心神沉进丹田,感受它们的每一次转动。
周遭的暗红世界似开始微微颤动。
“真是个麻烦。”那人说,声音里的笑意没了,“可惜你还在阵法之中…… ”
话音落下,阵法又增强吸收的力道,似乎在和他较劲。
他继续盘坐,继续把心神沉在丹田里,继续做出被动防御的样子。
“你撑不了多久。”那人说,声音恢复了从容,“你的灵气再多也有用完的时候,功法再强也抵不过阵法……你耗不过我。”
李朝阳没有接话。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两个。
暗红光幕没有任何变化,头顶天色也看不出时辰。
他故意将灵气维持不吸不收的状态,等着操控阵法的人,分心之时。
而两颗珠子像是被激怒,转得越来越快,生发出的灵气越来越多,其丹田里的灵气已然再次填满。
他等到了那人的分心,阵法灵气看似在往四面八方流窜,却在对方分心之时,指向了同一个地点。
李朝阳睁开眼睛,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人似也有感觉。
“你能看见我?”声音里带着意外。
他没有回答,慢慢站起身来,新剑握在手里。
“你浪费了我很多时间。”那人说,声音变冷,“本来可以慢慢耗死你,既然你这么想死,我便成全你。”
暗红光幕忽然往回一收,阵法从方圆两三里缩小到百丈,颜色变为深红,浓得像凝固的血浆。
压力陡增。
李朝阳闷哼一声,长剑青光亮起。
“你的剑不错。”那人说,“但你破不了我的阵。”
他不做理会,踏风而起。
阵法的压力在身前形成一堵看不见的墙,他直接撞上,身形一滞,新剑也顺势劈出,剑气切开这道看不见的墙,他趁势钻了过去。
“我说了,你破不了。”
那人的话音未落,四面八方的压力又增强一成。
“只有这种威力了么?”他轻笑道。
随即锈剑唤出,化作一道青光,直射而去,速度不快。
目标只是一处平地,什么也没有。
但锈剑抵达时,却有大量灵气流露而出。
他终于看见了那人。
一个穿灰色长袍的男子,面容普通,只是过分瘦小了些。其脸色不太好看,嘴角往下扯着,眼睛盯着李朝阳。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他问。
“你话太多。”李朝阳说。
那人嘴角抽了抽,没有反驳。随即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刀,刀身漆黑,没有光泽。
阵法压力陡然消失,暗红光幕还在,但压力没了,灵气的吸收也停了。
“我不用阵法也能杀你。”那人说罢,闪身便来。
李朝阳不与他废话,爆发灵气,一步踏风,长剑直刺而去。
剑气在前,剑身与他在后。
锈剑也动了,一道青光毫不费劲便刺进对方后心。
那人痛叫一声,短刀从空中落下。
几乎同时,剑气也到,又是一剑穿心。
“呃……”那人发出惨声,一下便跌落在地。
阵法失去了控制,光幕开始晃动,颜色忽深忽浅。
这人比他预想的要弱,可能造诣都在阵法上。
“你的阵法不错……”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只是吸来的灵气,还没来得及炼化就催动了。强行提升阵法的威力,阵脚不稳。阵脚不稳,你的位置便会暴露。”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嘴角扯出一个笑。
“我要是少说几句话,可能就赢了。”
李朝阳蹲下身,从那人的腰间摸出一个布袋。布袋里有几颗妖丹,还有一些碎银子和几株灵草。他把妖丹收进自己的兽皮袋里,把其他的放了回去,站起身来。
那人看着他做完这些,眼睛慢慢闭上。
阵法彻底散了。暗红光幕消失,四周的山林恢复了本来颜色,夜幕星辰,只是空气里还残留着血腥。
那人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嘴里往外冒血。
他的眼睛睁着,看着李朝阳的剑尖,瞳孔缩得很紧。
李朝阳用剑尖点了点那人的下巴,“服了?”
那人没说话,嘴唇在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怕的。眼睛从剑尖上移开,看向李朝阳。
“不服?”李朝阳把剑尖往前推了一寸,刺破了皮肤,一滴血顺着脖子往下淌。
“服了。”那人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闭上眼睛,又睁开,“你杀了我吧。”
这人倒是痛快。
“你刚才说,你布了三个月的阵,收了上百头妖兽的灵气精血,还差一点就能突破元婴。”
那人没有说话。
“你的阵法造诣不错。”李朝阳把长剑收回,“杀你,其实比杀一头六境妖兽一样,费不了多少力气。”
那人眼睛一睁,眼神有闪动,他听出了这句话里藏着的意思。
“你想说什么?”
李朝阳居高临下看着他,“你的命值多少钱?”
那人沉默了片刻,又挣扎着坐起来,靠在身后一棵断树上,喘了几口气,抬起头看着李朝阳。
“你想买我的命?”
“看你出什么价。”
那人盯着李朝阳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声。笑扯动了伤口,他又龇了龇牙。
“有意思。你打了我一顿,然后要买我的命?你不觉得这顺序反了?”
“没反。”李朝阳说,“打你是让你服,买你的命是给你活路。你先服了,我才好开口。”
那人沉默了很久。
“我叫许元。”他终于开口,“散修,阵法是自己从一本破书上学的,自己琢磨了上百年。”
说着,名为许元的妖修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拇指粗细,青白色的。
对着玉佩结了个手印之后,才把玉佩递过。
“这便算是我的命,这玉佩里有我的一缕神魂。你拿着它,我生死就在你一念之间。”
李朝阳接过玉佩,在手里翻了翻。玉佩上的阵纹很细,细到肉眼几乎看不清,这种东西他没见过。
“你做阵法的本事,比我想的还要大一些。”他把玉佩收进怀里,“你要突破元婴,差的是什么?”
许元苦笑了一声,“差的是心境,我卡在金丹巅峰也有上百年了,突破不了……是因为我走的道太窄。我只懂阵法,别的都不行。阵法的道走到头了,我就到头了。”
“想不想把路走得宽一点?”
许元抬头看他,眼神有闪动。
这种张口画饼的功夫,李朝阳把握得炉火纯青。
他也看着对方,“我在南边有座山,叫风月山,山上缺一个会布阵的人。你过来,我管你吃住。修为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让我去你的山上?”
“嗯。”
“你不怕我布阵把你整座山都炼了?”
李朝阳笑了笑,“你的命在我手里,你不敢。”
许元也笑了一声,“对,我不敢。”
李朝阳往南边看了一眼,“你先去风月山等我,山上住着三个妖修,还有一头白鹿。你跟他们说,是我李朝阳让你去的。他们要是问你怎么认识的,就说你被我打了一顿,服了,交了把柄,然后我大发慈悲饶了你。”
许元的嘴角抽了抽,“非得这么说?”
“实话实说而已。”
许元撇了撇嘴,又问:“我去风月山,做什么?”
“先养伤,伤好了,帮我布阵。”
许元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行。”
“可有办法疗伤?”他问道。
“有。”
似乎是长了记性,回答得十分简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