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山上的日子过得慢，日出日落，响动不断。
冷锋每天天不亮便站在锻造台前，把炉火点着，然后重复着李朝阳教的手锻。
胡媚儿和朱重则在另一边忙活茶叶的事。
李朝阳也改良了番装茶的竹筒。换了细竹，截成六寸长短，一端留节，一端开口。
竹筒外皮削得光滑，又特地拿铁块打了风月山烙铁，烧红印在竹筒上，倒也像那么回事。
这几日，他也将三个妖修的性子和根脚摸透。
都是自行修炼的散修，是寻常妖兽生了灵智，走的神修路子，实力平庸，金丹前多在山林清修，到了金丹才到了此地。
三位分别是山猪、山狼、狐狸，复杂心思都是跟着别的妖修学的，性子其实单纯。
这上妖天下的南域，也不像他印象中的妖界一般，弱肉强食虽有，但灵气充盈或是聚集之地，大多有妖修稳着秩序，争斗相对较少。
他便想着也去城中看看。
这天清晨，他将新做的三四十个竹筒，给了胡媚儿。
“这比上次的好看。”胡媚儿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又看。
李朝阳说：“东西要好，包装也要好。同样的茶，装在破罐子里和装在好罐子里，卖价不一样。”
胡媚儿点了点头，把炒好的茶叶塞进竹筒，再用木塞封口。一个竹筒装半两茶，不算多。
朱重在旁边帮忙，把封好的竹筒码在篮子里。他码得很仔细，一个挨一个，中间还用干草隔开，怕给碰坏了。
“李山主，今日又可以卖不少银子了。”朱重说。
李朝阳瞥了他一眼，“都记着，这制茶的法子可不能外传。”
朱重拍了拍胸脯，“我嘴严得很。”
胡媚儿在旁边笑了一声，没说话。
茶叶装了二十来个竹筒，三人收拾妥当后，便一起踏风往黑石城方向去了。
从风月山到黑石城，踏风也要大半日。飞了约莫两三个时辰，胡媚儿和朱重都落地修整了一番，再次对李朝阳的灵气储备惊叹。
他也不解释，只说我有秘法。
两人相视一眼后，也不多问，心里却有别样想法，这人怕不是隐藏了修为……
又行了一个时辰，视野中出现一道黑线。胡媚儿便指着那儿说道：“那便是黑石城。”
两个妖修虽然灵气少些，但到底修为高了一境，一路上都压着速度，到了城中时，已近黄昏。
黑石城坐落在平原与丘陵的交界处，城墙用一种黑色石头砌成，高有两三丈，算不上雄伟。
李朝阳三人在城门外落下，城门口倒也有守卫，只是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李朝阳身上多停了停，没做任何阻拦。
城里的街道比李朝阳想象的要窄，两三条主街，石板路坑坑洼洼，两旁是低矮的铺面。
铺面大多是石头砌的，木头门脸，门板上刻着各种招牌，有的能认出来，有的完全看不懂。
街上人族不多，走动的多是妖修，有的化形了，有的半化形，脸是人脸，身上却还带着毛，或者头上长着角。
也有未化形的，或蹲在街边，或到处乱蹿。
街边也有散摊子，卖些稀奇兽皮兽骨、丹药法器。吆喝声此起彼伏，粗犷，直接，不绕弯子。
有人在讨价还价，声音大得像吵架，但吵完了又笑着拍肩膀。
这番街景看得李朝阳也是觉着稀奇，乱乱糟糟，奇奇怪怪，却又有一番生气。
胡媚儿找了个空位置，拿出竹筒，一个一个摆在布上。
朱重蹲在旁边，手里拿着块木牌，上面写着“风月茶”三个字，字是李朝阳写的，歪歪扭扭，还能认出来。
李朝阳看了他们一眼，“你们先卖，我去城里转转。”
两人都是点头。
黑石城的布局很简单，一条主街从南门通到北门，两条横街从东到西。
有座城主府在城中央，比周围建筑高出一截。他在城主府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却没有进去。
城中都是差不多的景色，吵闹，混杂。
他走到一条横街的拐角，见一个粗犷汉子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张宽大得不像话得兽皮。
汉子身材高大，裹着一件破旧皮袍，脸上有胡茬。修为不高，也只有乘风境。
李朝阳蹲下身去，拿起一块兽皮看了看，看不出什么品种。
“这皮子怎么卖。”
汉子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看了看他腰间的长剑。
“你是六洲来的？”汉子问，口音有些怪，但能听懂。
李朝阳点头，“刚过来没几天。”
汉子哦了一声，没有追问，把兽皮往李朝阳面前推了推，“三百银子一张。”
他本就没有买的意思，听了价格不由瞪大了眼睛，“金子做的？三百一张？”
“不识货别买。”
“什么来头？”他问。
“七境妖兽的，稀罕得很。”
他又翻着看了看，见有拼接痕迹，就笑了笑，按下兽皮拍了拍。
“跟你打听个事。”
汉子见他识破，脸皮也厚，当做无事发生，瞥了他一眼，“说。”
“从南域回六洲，怎么走？”
汉子沉默了片刻，“你想要回去？”
“嗯。”
汉子想了想，“刚开的的通道在北域，从此地过去，要先穿过东域。东域妖兽多，你一个乘风境，走不过去。”
李朝阳皱了皱眉，“没有别的路？”
“有。往中域绕，多走一半的路程。但中域那边妖修更多，也难走。”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东域那边，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安全通过。”
“有。找大商队跟着走，商队有元婴领队，一般的妖兽不敢靠近。但黑石城是座小城，没有大商队。就算半路遇上了，价钱也是不菲。”
李朝阳点了点头，把这话记下。
“你倒是问得仔细。”汉子看了他一眼，“真想回去？”
“不急。就是先打听清楚，心里有底。”
“若是你真想回去，我倒是有些法子，比起商队还便宜些。”
李朝阳又看了眼摆在地上的拼接兽皮，笑了笑，“才刚来，不急着回去。”
汉子也笑了一下，“那若是想回去了，再来找我。”
他摆了摆手，起身走了。
要是真信了你，恐怕底裤都要被骗光。
……
回了胡媚儿和朱重的摊子前，已经围了几人。
一个穿灰色长袍的中年男子蹲在摊子前面，手里拿着一个竹筒，正凑近了闻香。
闻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胡媚儿，“这个茶，怎么卖。”
胡媚儿瞥了李朝阳一眼，李朝阳微微点头。她转回去，伸出三根手指，“三两银子一罐。”
中年男子皱了皱眉，“三两？你上次卖的不是这个价。”
“上次是试喝，这次是正品。”胡媚儿说得不紧不慢，回忆着李朝阳教的话术，“茶叶是今年新采，手工炒制，三十道工序，道道复杂。”
中年男子又看了看竹筒上的字，“少一两。”
“不还价。”胡媚儿说。
中年男子沉默了片刻，又从摊子上拿起一个竹筒，在手里转了转。
他看看胡媚儿，又看看朱重，最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银子，放在摊子上。
“来两罐。”
胡媚儿收了银子掂量了一番，才让男子离开。
朱重在旁边小声嘀咕：“三两银子一罐，比上次还贵了一半，还真有人买。”
胡媚儿瞥了他一眼，“你不懂，别说话。”
朱重便闭上了嘴。
接下来又来了几个人，有的问问就走，有的还价，胡媚儿咬死三两不松口，最后卖了四罐。
到了下午，摊子上还剩两罐。李朝阳走过去，收了茶叶，“不卖了。”
胡媚儿看着他，“为什么。”
“这两罐，我有用。”李朝阳站起身来，“收摊，跟我去个地方。”
胡媚儿和朱重对视了一眼，没多问，把摊子收了，跟着李朝阳往城中央走。
城主府门口没有守卫，只有一个年轻男子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看得认真，李朝阳走到面前了，他才抬起头来。
年轻男子穿一身兽袍，面容倒也清秀，看不出是什么妖修本体。
他瞧了李朝阳一眼，又看了看胡媚儿和朱重，把书合上，站起身来。
“找谁？”
李朝阳拱了拱手，“在下李朝阳，风月山的人，想求见城主。”
年轻男子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腰间的长剑上停了停，然后侧过身，推开门，朝里面使劲喊了一声：“师父，有人找。”
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不急不慢，“谁？”
“风月山的，没听说过。”
“让他们进来。”
年轻男子侧身让开路，朝李朝阳抬了抬下巴，“进去吧。”
这通报方式倒是直接……
李朝阳跨进门，走过一条不长的走廊，来到一个大厅。
方方正正的建筑，地上铺着石板，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后面正坐着位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也是一身兽袍，面容和善，眉毛浓黑。
看着李朝阳三人走来，目光也是平和。
“坐。”中年男子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这城主比李朝阳想象中的差得太远，还以为是个色厉之辈，却来得比六洲宗门的长老还和善。
他也不客气，一屁股便坐下，胡媚儿和朱重倒是拘谨，只敢静静站在他的身后。
中年男子看了胡媚儿一眼，“你们认识这个人？”
胡媚儿点头，“城主，他是我们的客人，在山上住了几天。”
中年男子哦了一声，又看向李朝阳，“你从六洲来？”
李朝阳没有否认，“是。”
“来做什么？”
李朝阳想了想，“被人丢过来的。”
中年男子笑了一声，“被丢过来的？你得罪了什么人？”
“不认识，强行被丢过来的……”
中年男子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追问。他靠在椅背上，又问：“你来见我，所为何事？”
李朝阳便让胡媚儿拿了两罐茶叶，放在桌上又推到中年男子面前。
“风月山自己炒的茶，送城主尝尝。”
中年男子拿起一个竹筒，看了看上面的烙字，拔开木塞，凑近闻了闻。
“茶不错。”他瞄着其身后的两人说道：“不像是他们能做出来的，你教的？”
李朝阳点头。
“你有手艺，有人，有山。来黑石城，是想做生意？”
“是。”李朝阳甚是喜欢这种不绕弯子的谈话方式。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做生意可以，只要守规矩。”
“都有哪些规矩？”
“公平买卖，愿买愿卖。闹事的，我赶出去。杀人的，我便杀了。”
“记下了。”
中年男子又拿起那罐茶，在手里转了转，“这个茶，你打算卖多少钱。”
“三两一罐。”
中年男子看了他一眼，“不便宜。”
“物有所值。”
中年男子笑了笑，“行，我收下了。以后你的茶在黑石城卖，只要不坏了规矩，不会有人捣乱。”
李朝阳站起身来，抱拳行了一礼，“多谢城主。”
中年男子摆了摆手，“不用谢，我收了你的茶，就得给你句话。这个规矩，在我这儿一直如此。”
李朝阳又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去。胡媚儿和朱重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中年男子的声音。
“你那个山，叫甚名字来着？”
“风月山。”
中年男子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出了城主府，朱重长出了一口气，“我还以为要打一架。”
胡媚儿瞥了他一眼，“你脑子里除了打架，还有别的吗？”
朱重挠了挠头，“那我也不知说什么啊……”
李朝阳走在前面，没有接话。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沿着主街往北门走。
胡媚儿跟上来走在他旁边，眼睛直转，“李山主，你送城主那两罐茶，是为了让他记住风月山？”
李朝阳瞥了她一眼，这风月山的三个妖修，只有这胡媚儿学人心思最快。
“不只是记住，还让他知道风月山的存在。以后我们的茶在黑石城卖，只要他不拦，别人就不会拦。”
胡媚儿点了点头，“以后铁器也是如此？”
“嗯。”
胡媚儿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李山主，你是不是打算在妖界长住？”
李朝阳挑了挑眉，“不长住，但也不会很快就走了。反正来都来了，就把事情先做起来。风月山有了基础，以后我走了，你们也能自己撑下去。”
胡媚儿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