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阳站在原地瞥了眼四周,道路上来往的行人不多,神色都如常,没有任何一个往这边多看一眼,似刚才根本没有一个老道人站在此地,没有拂尘一挥,就有人凭空消失又出现这种事发生过。
他很快反应过来,那陆道人出现时恐怕就已施了手段。
其正想着,一旁的顾微言忽然开口说道:“我便送到这儿了。”
李朝阳立马转过身,正正经经地抱拳行了一礼。
“顾兄,这几日多谢照顾。回去之后若得空闲,务必来弃剑山坐坐。山上有酒,有地方住。”
他与顾微言相识不过短短几日,这点时间放在修行人的寿元里不过弹指一瞬,但其对自己照顾颇多,该记着。
顾微言也正正经经地回礼,直起身后眼珠转了转,似忽然想到了什么,“你求完剑胚要是没别的事,先别急着回天阙洲,去我那儿坐坐。”
“你那儿?”李朝阳微微一愣。
“落风山。”顾微言说着拿剑鞘往东边指了指,“就在东边,离这儿大概四五百里。山不高,但灵气还算凑合。山上没别人,就几间破屋子。”
李朝阳还是头一回听到顾微言说出自己的宗门名讳。
“一定去。”李朝阳没有犹豫就点了头,“等我求完剑胚就过去。”
“那就这么说定了。”顾微言把剑鞘搭在肩上,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微微笑道,“别带礼,山上没地方放。”
李朝阳笑了一声,看着顾微言的身影消失不见,便也转过身,朝镇子走去。
远处铸剑太山的轮廓已能看得清楚,主峰高耸入云,黄昏下,山腰以上笼罩着一层淡青色的烟霭。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把今天的事重新捋了一遍。
今日之所以拒绝陆道人的机缘,一半是怕欠账,另一半还有一层他没跟任何人说的心思。
他想借这次机会印证自己的一个猜测。在元枢山念诗时他就怀疑过,这个世界可能出现过断层。百家典籍残缺不全,各家功法互相杂糅,修行界连自家原初的理论都说不清楚。
这不是正常的传承状态,正常的传承会丢失细节,但不会连根基都模糊掉。
只有经历过大规模的断裂,才会让整个修行界的理论乱成这样。
陆道人的解惑证实了这一点。
古时有过百家争鸣的时代,那时候各家的理论纯粹、手段分明。那个时代的结束,不像是因为理论老旧被淘汰,而是在他还不了解的某个时间点上,被集体封存了。
这是一个关键的信息,虽然眼下用不上,但到了修为高深些的时候,要触及根源的问题时,用处恐怕不小。
进了镇子,他便把这些念头暂时收起。
沿主街走了一段,没有停下歇脚的意思。
干粮还有剩余,可兜里的银子,却是快见底了。
镇子不大不小,从北到南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
出镇时他留意了四周,之前被他用扁担打跑的那几个王家的门客,没有出现,镇上也没人注意他。看来王家要么是还没来得及反应,要么是根本没作任何反应。
他乐得省事,大步出了南门。
出了镇子不远,便见路旁站着一个青布衣裙的女子,头上包着块素色头巾,正侧身望着镇子方向。
是那苏余。
李朝阳走近了,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脚步没停。
苏余却从路旁走来,跟上了他的步伐。
“等你半天了。”她说。
李朝阳偏头看了她一眼,“等我?”
“嗯,同行去那铸剑太山。”
李朝阳稍微一愣,但也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那便一起走。”
两人并肩走了一阵,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李朝阳照常离开大路,在路边找了处平缓的山坡歇脚。
坡上有几棵松树,树下铺了层松针,倒是极好的引火柴。
他放了包袱,捡了些枯枝很快生了堆火,火光在松林间跳了跳,再与暮色平分秋色。
苏余在他对面坐下,把随身包裹搁在膝头。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你不问我为什么等你?”
李朝阳正用一根树枝拨弄篝火,让火烧得更旺些,头也没抬,“问这作甚,顺路同走一段,没啥。”
苏余愣了愣,看着他映得忽明忽暗的脸,轻轻说了一句,“你倒是心宽。”
她把手放在膝头的包裹上,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包裹的边角。捏了一会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我等你一起走,是想问问……能不能加入你的宗门。”
李朝阳抬头看着她,微微皱眉,“你调查过我?”
苏余摇了摇头。
“那为何有这番决定?万一我也是个散修呢?”
苏余立马回道:“是觉着道友看着面善,又能仗义出手,而且与顾微言那般人物同行,就觉着怎么也是个心善之人……要是道友也无宗门,结交一番也不亏的。”
还真是因为我面善啊……李朝阳听闻此言,心里有些想笑。
想了想,对方多半还是因为顾微言,能有“那般人物”的言语,显然其名头比自己想象的要高。
一个元婴境剑修,确实不应该没有多少名头。
他收回思绪,一边拨弄篝火,一边瞥了眼对方后随意开口。
“你是觉着,能入顾微言的山门更好些?”
苏余没有否认,坦然道:“那是自然。”
李朝阳点了点头,苏余的回答在他意料之中。能让陆道人主动点出师门渊源,他的宗门就算再小,也不是苏余一个气府境的散修能轻易够得着的。
苏余大概也清楚这一点,所以她选择等李朝阳,而不是去等顾微言。
倒不是退而求其次,是在掂量过自己的斤两后,选了最现实的路。
“正好我之后会去落风山一趟。”他说,“顾微言临走时邀我去他那儿坐坐,我便帮你问问。他要是答应了,我便让他来寻你。他要是没答应,你就往天阙洲去。入不入山门另说,至少能让你在山上安稳修行。”
苏余听了一下站起身来,认认真真地朝李朝阳行礼。
“多谢。”
李朝阳也站起身,回了一礼。
苏余直愣话又不多,重新盘坐之后,却是自顾自说了一段。
“我知宗门不会随便收人,多一个学同一种功法的人,等于多一条大道之争的路。正经拜师入门的弟子,等于分走一部分师门气运,一般人根本不愿意。我提出这个请求是有些唐突。”
她抬起眼睛,“若是为难,道友随时可以反悔。”
李朝阳点了点头,也不多说什么。他确实又在重新考虑,方才答应得顺口,完全是冲着对方身世,以及承徐近秋侠气的一点意思。
等过了脑子,却是有些想法生了出来。
他二师姐如此笃定,将弃剑山大小事宜都丢给他做主,他反倒是多了些考量。
多了些了解后,他渐渐也知道,大小山门都不会随意让人进出。他现在才回过味,之前不少人看着弃剑山的杂乱人员,难怪生出意外言语。
不过绕了一圈,他依旧丢开了这些思绪,缘来缘去,弃剑山多些人又何妨,反正又不是正经拜入山门,多双筷子的事儿。
篝火烧了一阵,苏余脸上的光影渐渐淡下,她不知何时已靠在树干上闭了眼。
李朝阳坐在原地,一边分心蕴养本命剑,一边放了一缕心神留意四周。
前半夜无事,篝火渐渐熄灭,只剩一堆暗红炭火在夜中明灭。
四下没有讨人厌的动静,白天打跑的那几个也没追上来。
看来那王家的修养比他想象的厚一些,也可能过分薄了,却忌惮顾微言的存在,没敢动手。两种可能都算是好事。
……
次日天还未明,两人便动了身。
沿着官道往南,沿途景色渐渐变了,农田少了,山多了。
路上行人也杂,有背剑的山上人,也有挑担子的货郎。所有人的方向都是同一个,铸剑太山。
李朝阳注意到这些人的修为参差不齐,有才凝气境的散修,也有乘风境的宗门弟子,偶尔还能看到一两个看不透修为的,身边跟着几个同门。
他们有的是去求剑胚,有的是去求铸剑,还有的大概只是去看看热闹。
苏余在一旁给他补充了一些细节,她来之前找去过铸剑太山的散修打听过。
“铸剑太山不算是严格意义上的宗门。”她边走边说,“它是一位八境铸剑师的修行之处,那位铸剑师姓铁,几百年前就已是神通境了,但他不修剑道,只修铸术。中神洲排名前十的名剑里,有一半把是他亲手铸的。所以他在这儿立了山门之后,每年都有人来求剑胚、求铸剑……求的人多了,慢慢就成了规矩。”
李朝阳点了点头,很快就能理解到铸剑太山的地位。一家中立且有着无数人缘的铸剑山门,在这中神洲恐怕没人敢去得罪。
……
午后时分,他们便到了铸剑太山脚下。
山门前是一片开阔的石板地,目测能站下数百人。
石板上到处是深浅不一的剑痕,也被踩得光滑发亮。
这片地上已聚了不少人,但没有排成队伍。
三五成群散在各处,有的在打坐调息,有的靠着山石闲聊,甚至还有不少人在边缘搭了棚子,俨然是等了不止一天的样子。
李朝阳粗略扫了一眼,在场的大概有四五十人,境界从凝气到看不透的都有。
有几个修为高的占据了中央较为宽阔的位置,身边有同门陪着。乘风境及以下的散修,大多靠边站。
这些剑修加在一起,比他以往见过的都多,中神洲的竞争可见一斑。
在旁人眼里,他也大概只是众多求剑胚的人之一。一个乘风境,衣裳破旧,看不出什么特殊之处。
苏余指了指石板地尽头,那里立着一块青石碑,碑旁摆着一张简陋木桌,桌后坐着一个粗犷汉子,正低着头拿毛笔在册子上写字。
看打扮应是山上弟子,粗布短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双满是老茧的手。
其修为李朝阳看不透,却在这儿做登记访客的差事。
“要先登记。”苏余说道:“把自己的名字和宗门报上去,然后排队等试剑石的空位。快则两三日,慢则十天半月。试剑石是初筛,剑气渗得够深就算过了第一关。筛过的人再上山去见剑师,看眼缘。剑师点头了,才能进剑池选胚。”
“试剑石在哪儿?”李朝阳看了一圈,无所获才问道。
“并未固定在同一处,山上的剑师会临时指定,有时是山脚下的某块石头,有时是半山腰的峭壁。”苏余颔首指向那些搭棚子的人,“所以没人离开,怕错过消息,等上十天半个月是常有的事。”
李朝阳心下了然,快步穿过人群,走到登记的木桌前。
那粗犷汉子正低着头猫着腰在写字,毛笔在他手里看着比筷子还细。
他写到一半,墨干了,嘴里嘟囔了一声把笔在砚台上戳了两下,又在本子上涂了个大概只有他自己能认出来的字。
“姓名,山门。”汉子头也不抬。
“李朝阳,天阙洲,弃剑山。”
那汉子的毛笔在册子上猛的一顿,墨洇了一大块。
他立马抬起头,一双牛眼瞪得老大,把李朝阳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随即霍地站起身来,竹凳被他撞翻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立马又探出身子,一把抓住李朝阳的右手,两只手一并抓来,握得死紧。
李朝阳的反应也快,在对方的手刚触到手腕时,锈剑已现身在另一只手上。
他将锈剑横在身前,正要退步抽手,那汉子急忙松开一只手拼命摆着,声音又急又粗,“别别别!不是要动手!是友非敌。”
此番动静引得不少人侧目,一时间都在小声议论。
李朝阳停住动作,但没收回锈剑,剑尖还对着汉子。
苏余在两步外也警觉地盯着这一幕,手已经按在了自己的剑柄上。
“你再说一遍……弃剑山?”汉子的粗嗓门压得极低,像是怕被别人听到。
“是。”李朝阳皱着眉点头。
“确定是天阙洲那个?山门口有棵歪脖子老槐树?”
“山门口没有老槐树。”
“那就对了!那棵老槐树几百年前被雷劈死了,后来树根也烂干净了,你肯定没见过。”
汉子脸上一副欣喜表情,又马上压低了声音,“兄弟,你听我说,我在这儿守了整四十年了,天天就等着你们弃剑山的人来。等了四十年!四十年!”
其满脸愤慨,盯向山门前的众人,“你知道整天坐在这张桌子后面,给这些求剑的人登记有多闷吗?名字要写歪了师父骂,墨太稠了师父也骂,写漏了一个师父还骂……”
他说得太快,唾沫星子不少飞到李朝阳脸上。
“阁下是弃剑山旧识?”李朝阳把锈剑往低处挪了挪。
“我不是。”汉子答得很快,却把李朝阳噎了一下。
心说你都知晓弃剑山山门前有棵老槐树了,却否认得如此干脆。
汉子又道:“我师父是,他老人家交待,要是弃剑山来人,歪脖子老槐树算是接口,我也没见过的。”
“你师父是谁?”
“我师父就是这山上的铸剑师,姓铁。我叫鲁大壮,是他二弟子。”汉子说这话时可算松开了手,但立刻又抓住,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身后的山,“我师父说,弃剑山的人来,不用排队,不用等,直接领上山。几十年前就交代了的。”
说完,他攥着李朝阳的手,已经把往山门方向拖了半步,然后猛地想起什么,停住脚,拿空着的那只手挠了挠脑袋,“对了,你师父是谁?”
“徐长青。”
鲁大壮这才肯定的点了点头,悄悄说道:“兄弟,可算是等着你了。”
然后其又用压低的声音补了一句,“师父说弃剑山的人要是来了,多半是徐前辈的徒弟,让我规规矩矩的,你年纪看着不大,是近些来年收的?”
“两年前。”李朝阳说。
“那厉害了!”鲁大壮又是一嗓子吼出来,然后赶紧捂住嘴,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还在等着的修士们。
那些人也看他,他再反瞪了回去。
随即转回来,继续压低声音说道:“两年前收的……徐前辈这些年还在收弟子,这……不对,这事能说吗?不能说吧?我多嘴了,你当我没说。”
李朝阳此时基本已经弄清楚了状况,眼前这个粗犷汉子对自己确实没有恶意,甚至还有些过分的热情。
他的师父大概是自家师父的旧识,或者至少知道弃剑山的名号,所以留了话让弟子在这儿等着。
“我还有个朋友一起来。”李朝阳指了指身后的苏余。
鲁大壮看了苏余一眼,苏余却是盯着李朝阳,脸色有些诧异。
难道这什么弃剑山,比落风山还大些?落风山似乎也不得这番对待啊……
“气府……”鲁大壮看了眼就看出来了,然后摆手道,“一并上山,一并上山!你朋友就是我朋友!”
说完,鲁大壮一把一个抓住了两人的胳膊,火急火燎往山上走去。
“兄弟,我跟你说,这山上火气重得很,不易飞行。剑炉日夜烧着,整个山的灵气都被火势搅乱了,御风飞到一半就会被热浪掀下,你看那边……”
他朝远处山腰方向努了努下巴,“那块黑糊糊的石头,上个月还有个元婴想硬闯,飞到半空被火浪震了下来,摔了跟斗不说,头发眉毛都给烤卷了。”他啧了一声,“牙齿也磕掉了一颗。”
这其中多半有他出手的原因,不然一个元婴再不济,也不会如此狼狈。
他说着话脚步倒是不慢,两条短腿迈得又急又快,拽着两人沿着石板路往山上走。
走路的姿势奇怪,步子不大但频率极高。
李朝阳被他拽着,倒也不觉得吃力,只是这种被人拽着就跑的感觉很怪……
他有些无奈地偏头看了一眼苏余。苏余的脸色甚是紧张,一直盯着地面不放。
身后石板地上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一个声音追着就上来了,“他们怎么不排队!”
鲁大壮一个急刹停住,回头吼了一句,嗓门极大,“我看顺眼了!有眼缘!有本事你也长个眼缘出来!”
他说得气人,那人被噎得说不出话,却没敢再吱声。
李朝阳心里替那人默哀了一息。碰上鲁大壮这种脾气的人,除了认倒霉没别的办法。关键是是人家的地盘,规矩自己说了算,有求于人,就得受着。
他回头看了那人一眼,记了面孔。在这儿蹲了不知多少天,好端端被人插了队,换谁都不会高兴。
鲁大壮吼完便不再理会,拽着两人飞快上山。
一开始的几步李朝阳还能看清两旁暗红山石,几步之后,眼前就模糊了,耳朵倒是还能听见汉子的声音。
“兄弟你跟我讲讲,你们弃剑山上是什么光景?我也没去过,好奇得紧。”说完又立刻道:“要是不能说就当我没问!我嘴快,师父骂了好多回了,改不了。”
“没什么不能说的!”李朝阳怕风声盖过嗓音,也学着对方大着嗓门吼道:“山上就几间破屋!”
话音落了,汉子便停了下来,三人已是在一处巨大的山洞洞口。
“就这些?”鲁大壮疑惑着确认道。
“就这些。”
李朝阳随口答着,眼睛在四周散了一圈。
眼前是个宽阔平台,平台尽头是那巨大的山洞,洞口高约十来丈,宽也有三丈,洞壁被火光映得通红。
从里面涌出来的热浪,让入口的空气都有扭曲变形,时不时还有巨大轰鸣,整个山体似乎都在跟着轰鸣摇晃。
鲁大壮也不再追问,松开了手,却没马上迈步,而是整了整衣衫。
其整理的细致,把卷到手肘的袖子放下,又把散落的碎发捋到耳后,还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做完这些,然后才扯开嗓子朝洞里喊了一句。
“师父!弃剑山的来了!”
喊完他就朝李朝阳和苏余点了点头,那粗犷脸上居然难得地露出了一丝不太好意思的神情。
“兄弟,你们在这儿等着。师父在里面铸剑,铸到一半不能停,停了就废了。他出来之前我先溜了。我在山门口熬了四十年,可算能出去透口气了。多亏了你!”
说完他掉头就走,急切背影在平台边缘一闪便不见了。
只留下李朝阳和苏余站在洞口,面面相觑,迎面涌来的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