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亮,李朝阳到了酒坊。
石板路上露水还没干,踩上去有些打滑。
他走得不快,像是散步。
锈剑插在腰间,剑柄上的布条被晨风吹得往后飘,似一条灰色的旗。
围观之人看见他,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行礼。
他走进院子,在昨天站定的地方停下,将锈剑从腰间解下,斜握在身侧,剑尖点地。
然后抬起头,扫了一圈院子。
人比昨天多了许多,粗粗一数,快满百人。
院子边缘站满了,院子外面也站满了,竹林边上、山道两旁、屋顶上、树杈上,到处是人。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李朝阳身上,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从四面八方扯过来,扯得他衣摆都像被什么东西拽住。
李朝阳没有理会这些目光,平淡开口说道:“金丹之下,问剑问拳,来者不拒。”
他停了一下,又补上一句。
“损坏桌椅板凳、坛坛罐罐的,照价赔偿。”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像被什么东西掐断。
更多的人没有笑,他们的表情认真。
李朝阳说完后,便闭上了眼睛。
院子里还是安静,流水风过。
刘柱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端着碗凉茶,放在李朝阳脚边,又挤回去了。
他的脸上全是汗,衣裳领口湿了一圈,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还是没有人站出来。
一炷香过去了,两炷香过去了。
太阳从东边山头升到一竿高,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把碎石地的影子拉得很长。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低声说话,有人换了个姿势,有人咳嗽了一声。但就是没有人站出来,谁都不愿做第一个。
就在这时候,山道上走来一个人。
他走得不快,步子迈得随意,其二十岁左右,面容清秀,眉目平和,穿一身素白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灰色的布带,背上背着一把剑,剑鞘朴素得像一根烧火棍。
走到院子边上,站住了。
扫了圈四周站着的人,又看了一眼院子中央闭着眼睛的李朝阳,随后往旁边让了让,站定不言不语。
人群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那是……孤剑宗的?”
旁边的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声音压得低:“顾长卿,他怎么来了?”
“他不是在闭关吗?”
“谁知道,可能是路过。”
“路过?这荒山野岭的,他路过?”
有人接话:“孤剑宗那位宗主,九境剑修,一辈子只收了三个弟子,顾长卿是最小的那个,听说他六岁就入了门。”
另一个人摇头:“不是没输过,是没打过几场,孤剑宗的人向来独来独往,不怎么跟人交手。”
顾长卿淡淡瞥了一眼,说话的人闭上了嘴,抬头望天,之后又都往那个白衣年轻人身上瞟。
不止他们,院子里至少有一半人都在看他。有人认出了他,有人没认出,但看见旁边人的反应,也猜到了几分。
孤剑宗,天阙洲一个只有三位弟子的剑修宗门,坐落在极北的一座雪山上。宗主也姓顾,名讳鲜有人知晓,只知道是一位九境剑修,活了不知多少年。
只传了两三人,但每一人都是同辈中的顶尖。大弟子,百年前入中神州剑冢,至今未归。二弟子镇守某处秘境,极少现世。顾长卿是最小的,似乎也是天赋最高的。
这样的宗门,弟子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每一个都拿得出手。
林玄恪也看见了他。
林玄恪站在院子外面的一棵松树下,手按在剑柄上,脸上的表情一直很冷。但看见那个白衣年轻人时,表情变了一变。
裴玉楼站在他身边,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他把折扇打开,遮住半张脸,凑到林玄恪耳边,压低声音问道:“你认识?”
林玄恪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那个白衣年轻人身上:“顾长卿,孤剑宗真传,乘风境巅峰。”
“比你如何?”
林玄恪沉默了数个呼吸,“我比不上。”
这个一向自负的剑修,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的天赋。
裴玉楼表情惊疑,折扇都停下,许久才继续摇着,目光从顾长卿身上移到李朝阳身上,又从李朝阳身上移回顾长卿身上,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消失了。
林玄恪则是死死盯住顾长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对方似乎感觉到了目光,抬起头,往林玄恪那边看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林玄恪也点了点头回礼,只是动作轻微到几乎看不出来。
再看李朝阳这边,还在等着。
又过了半炷香。
还是没有人站出来。
李朝阳睁开了眼睛,目光直接落在顾长卿身上。
顾长卿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对撞,然后各自收回。
李朝阳低着眉眼,开口问道:“你来?”
顾长卿往前走了一步,人群自动让开,他迈了几步,在李朝阳对面三丈外站定。
他再次看着李朝阳,李朝阳也看着他。
顾长卿随意抱拳,“孤剑宗,顾长卿,乘风境巅峰,路过此地,听说有人在酒坊门前问剑,来看看。”
李朝阳只是点点头算作回礼,“弃剑山李朝阳,乘风境,不是问剑,是等人来问。”
顾长卿微微一笑,“那你等到了。”
李朝阳没再接话。
顾长卿把背上的剑解下来,握在左手里,剑鞘朝下,剑柄朝上。没有立即拔剑,只是握着,看着李朝阳,“我听说你前几日接了一位八境剑修的一剑,没有死。”
李朝阳说:“没死,但差点。”
顾长卿又问:“我还听说,你没有师父教剑,自己杀出来的?”
“杀人还没试过。”
顾长卿点了点头,把剑从左手换到右手,拇指顶住剑格,缓缓将剑身从鞘中推出半寸。
剑身露出来的那一段像一泓秋水,在晨光里闪了闪,又暗下去。
他随即说道:“我的剑,是师父教的。孤剑宗以剑为命,以心为剑,以意为锋。我从六岁开始练剑,练了十四年,剑道初成,同辈之中,少有敌手。”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像只是在陈述事实一样自然。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这是在报家门,是要认真打了。”
有人摇头:“顾长卿出道以来,同辈之中没输过……”
有人接话:“李朝阳不是伤了陆家一位天骄?一招就赢了,也不弱。”
旁边的人冷笑了一声:“那陆家算什么?顾长卿不一样,孤剑宗的人,都是奔着大剑修去的。”
林玄恪的眼睛一直盯着顾长卿的剑,盯着那露出来的半寸剑身,盯着不放。
裴玉楼低声问他:“你觉得谁会赢?”
林玄恪只是摇头。
沈流云把碗里的米酒一口喝了,碗扣在身边的石头上,站起来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的眼睛半眯着,目光在顾长卿和李朝阳之间来回移动。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
李朝阳听完后问道:“你报完了?”
顾长卿点了点头。
李朝阳也是微微一笑,“我没有那么多说的,我练了两年,吃药吃出来的境界,剑是自己瞎砍出来的,你要打,我便打。”
顾长卿又笑了笑,然后长剑出鞘,剑鞘随手扔地,插进三丈外的碎石地里,入土半尺,纹丝不动。
其剑身完全暴露在阳光下,一把三尺长的直剑,剑身窄而薄,通体银白,剑格只是一块简单的铁片。
顾长卿握剑的姿势很随意,虚握剑柄,剑尖斜指地面,手腕放松。
其肩膀微微下沉,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落在前脚。
见对方摆了架势,李朝阳也把锈剑从身侧提起,横在身前。
他的握法不一样,五指攥紧剑柄。
长剑上的锈迹明显,倒是与他得破旧穿着相符。
两人对视了一瞬。
然后同时动了。
顾长卿的剑先出,长剑瞬间画出一道弧线,直奔李朝阳的咽喉。
这一剑不快,剑身在空中没有一丝颤动。
“嗯?”
此时李朝阳却发现了不对,自己似乎被什么牵绊住。
身体又似被什么东西锁住,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顾长卿的剑尖上伸出,缠住他的四肢,使他每个动作都比平时慢了半拍,像在水里走路,阻力大得惊人。
围观之人有乘风以上的,倒是低声解释了一句,“气机锁定,与武夫拳法相似。”
李朝阳倒是没听见这句解释,他没有试着挣脱,只是迸发灵气把速度提到了极致。
脚下的碎石被踩得炸开,整个人像一支箭射出去,朝着顾长卿本人。
锈剑直刺,没有任何招式。
顾长卿的剑忽然变了方向。
剑尖在空中画了一个圈,从撩变成刺,从刺变成劈,从劈变成削。
三变在一瞬间完成,快到旁观者根本看不清,只能看见一道白光在李朝阳面前闪了闪。
但李朝阳看清了,甚至觉得对方招式过于慢了。
于是乎没有变招,锈剑继续往前,刺向顾长卿的腹部。
顾长卿的剑劈下来,劈向李朝阳的左肩。
两个人都没有退,谁都没有躲。
“噗。”
锈剑刺进了顾长卿的腹部,入肉两寸。
瞬间血从伤口渗出,浸湿了白色长袍,在腰间洇出一片红色。
几乎在同一瞬间,顾长卿的剑劈在了他左肩。
剑气穿过皮肉,从左肩进去,从后背出来,带起一蓬血雾。
两个人同时停住。
锈剑停在顾长卿的腹部,顾长卿的剑停在李朝阳肩膀。
院子里鸦雀无声。
血滴在碎石地上,洇出一个个圆点。
顾长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又抬头看了一眼李朝阳的肩膀,然后将目光移到李朝阳脸上。
“你留手了。”顾长卿皱眉说道。
李朝阳没有接话,甚至都没有瞥一眼自己的伤口,始终直勾勾盯着对方。
顾长卿又看了一眼自己腹部的伤口,然后慢慢把剑收回,剑尖垂向地面。
他退后一步,左手捂住腹部,血从指缝渗出,脸上还是那副平和的表情。
“我输了。”他说道。
李朝阳也将锈剑收回,“承让。”
这两字引得围观之人侧目,这不就意味着顾长卿的剑道,自此落了下成?
这顾长卿亏大了。
顾长卿却摇了摇头,脸上挂上笑容,露出两排整齐牙齿,像是不好意思地笑。
“技不如人,也好,长了见识。”
如此胸襟,李朝阳对其刮目相看,想着法夸了一句,“你的剑法比我好。”
这比起这群围观之人洒脱太多,直来直去也不搞什么弯弯绕绕,是个好人,他在心中给对方定了性。
顾长卿又答:“你的剑比我快。”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再说话。
顾长卿寻来剑鞘,把长剑收回,重新插回背上,又从袖中摸出一块白色绢帕,捂住腹部伤口,血很快把绢帕浸透了,红色从白色底下渗出来,像一朵花在开。
他看了李朝阳一眼,又说了一遍:“你留手了,我记着。”
说完便转身走了,李朝阳都来不及叫人拿来伤药。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和来时一样。
他还是走得不快,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嘴角淡淡的笑还在。
他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回头问道:“你的剑,叫什么名字?”
李朝阳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锈剑,锈迹斑斑,剑身上还沾着血,想了想还是答道:“没有名字。”
阿清只是住在里面,不知道算不算剑的名字。
顾长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随后又一句话飘来:
“该有个名字的。”
然后他消失在人群里。
院子里再次陷入安静,所有人的目光还是落在李朝阳身上。
刘柱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翻箱倒柜找伤药,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陆昭也从酒坊门口走出来,从他手里把锈剑接过放到一边,然后蹲下来,撕下自己裙摆的一块布,拿来刘柱递来的伤药,按在他左肩的伤口上。
血很快止住,她便直接打上一个结,然后退到一边。
李朝阳站着不动,任她包扎完,眼睛却瞟着周围人的反应。
心想到这伤药效果当众展示了,或许也是一门生意。
不过很快他就收回了心思,重新握起锈剑,挂上淡淡笑容。
“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