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阳跟着陆昭回到归山木楼时,月亮已经升到半空中了,远远就看见茶台那边亮着油灯。
走近了,刘柱和陈三坐在茶台边,一人手里端着一碗茶,正说着什么。
胡十七不在,留了个茶碗倒扣在台面上,像是走的时候随手扣的。
陆昭先一步进了院子,回头看了李朝阳一眼:“我去烧水。”
李朝阳点头,也迈步走了进去。
刘柱先看见他,放下茶碗站起身来:“山主回来了?”
他这一句山主,调侃意味很浓。
陈三也站了起来,两人围过来,上下将他打量。
刘柱的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胸口,从胸口扫到后背,围着转了一圈。
陈三更仔细,也是绕着他转了一圈,还伸手在他后背上摸了一把。
“没受伤吧?”刘柱问道。
“没有。”李朝阳说道:“这不好好站着的么?”
陈三又绕回来,盯着他的肩膀看,李朝阳肩膀上的衣裳破了一块,是之前被妖物爪子撕的,但底下的皮肉已经长好,连疤痕都没留下。
“这衣裳破了。”陈三淡淡说道。
“摔的。”
陈三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两人确认他身上没有新伤,便头也不回地坐回茶台边,端起各自的茶碗,继续刚才的话。
刘柱说:“今日卖了二十三碗,比昨日多了五碗。”
陈三摇头:“账不对,你少算了两碗,我记的是二十五碗。”
“我收的钱,我能记错?”
“你收钱的时候跟人说话,漏了两碗。”
“哪两碗?”
“午后那阵,一个穿灰袍的散修,带了两个人,要了三碗,你光顾着跟人家说话,收了钱没往账上记。”
刘柱愣了片刻,拍了一下脑门:“对,是有这么回事,那个散修问山上收不收人,我说不收,他又问能不能在山上借住,我说不能,他又问……”
“行了行了。”陈三打断他,“账我已经补上了,二十五碗,每碗五文,一共一百二十五文,刨去成本……”
李朝阳站在旁边,看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理他。
他无奈笑了一下,走到茶台边,挤着刘柱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个位置。
随手从台面上拿起一个空碗,提起茶壶倒了一碗。
茶水是陈三在旁边野茶树随手扯的,稀疏几片。
他喝了一口,放下碗问道:“酒坊那边,有人找麻烦吗?”
刘柱摇头:“没有。”
“一个都没有?”
“真没有。”刘柱掰着手指头数,“这几日来喝酒的,有散修,有前几日来过的人,还有两个路过的宗门弟子。都是喝了酒付钱,付了钱就走,顶多多问几句山上收不收人、卖不卖灵草,我说不收不卖,人家也不纠缠。”
陈三补充道:“倒是有人在酒坊门口转悠,没进来,隔着门帘往里看了几眼就走了,不知道是路过的还是专门来看的。”
“什么样的人?”
“没看清,穿着灰衣裳,还带了个帽子,压得很低。”陈三想了想,“也可能是我想多了,人家就是路过。”
李朝阳又喝了一口茶,把碗放在台面上,手指在碗沿上敲了敲。
“没人找麻烦就好。”他说道:“明天,我要主动去找他们的麻烦。”
刘柱和陈三同时看向他。
“找谁的麻烦?”刘柱问。
“所有人。”李朝阳说,“这几天来看热闹的所有人。”
刘柱愣了一下,很快皱眉道:“李道长,你不是说能不惹事就不惹事吗?”
“他们在这儿,难得清静。”李朝阳不在意地说道:“不如自己先了结了……”
他忽然停住,没往下说。
刘柱和陈三对视一眼,都没追问。
陈三沉吟片刻,又开口道:“硬碰硬怕是不妥。”
“不硬一点……”李朝阳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他们就不知道我很硬。”
刘柱和陈三又对视一眼,眼中都是疑惑,像是在说这李道长今日怎么变了个人。
“不用。你在山上看着,陈三也留下。”李朝阳看了一眼陆昭刚才上去的方向,“陆昭跟我去。”
李朝阳没再理会他们,把碗里剩的茶一口喝完,站起身来:“早点歇着,明天一早营业。”
刘柱和陈三跟着站了起来,把茶碗收了,茶壶里的剩水泼在地上,很快渗进土里。
刘柱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胡十七走的时候留了话,说他回妖界一趟,三五日就回来。”
“回妖界?”李朝阳皱眉问道:“干什么去?”
“没说,就说有事。”刘柱挠了挠头,“他走得急,连茶都没喝完,把碗往台面上一扣就走了。”
李朝阳想起茶台上那只倒扣的碗,点了点头。
“知道了。他回来让他来找我。”
胡十七回了上妖天下,只是方才为何没有碰见?
刘柱应了一声,提着茶壶进了灶房。陈三把蒲团搬到屋檐下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也回屋了。
李朝阳仰头看了一眼天空。月亮很亮,星星很少,山影叠在一起,模糊不清。
他转身往正屋走去,推开门,见陆昭正坐着缝补他的衣裳。
地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被从门缝钻进来的风吹得晃了晃,她的影子在墙上也晃了晃。
“我的衣裳?”李朝阳问道。
“不然呢?”陆昭头也不抬,“你那一件破得不成样子,再不补就没得穿了。”
李朝阳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缝。
陆昭的手很巧,针脚细密,缝出来的补丁服服帖帖,不仔细看都看不出破过。
“缝完就睡去吧,明早早些开门营业。”
“嗯。”陆昭只是嗯了一声。
李朝阳转过身,盘坐好闭上眼睛,一呼一吸开始变得缓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