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日后,山脚酒坊完工。
三间木屋连在一起,一个倒过来的凹字。
最左边是两间小的,一前一后挨着,前面那间砌了灶台,旁边垒了一个大土窖,窖口用石板盖着,是陈三设计来存酒曲和粮食的。
后面那间靠墙打了三排木架,木架上的横档一根一根削得平整,等着放酒坛子。
两间屋子中间开了个侧门,靠溪水边,搭了个棚子用来引水酿酒。
最右边那间最大,比左边两间加起来还大一圈。前后都搭了棚子,棚顶用新砍的松木搭的,上面铺了厚厚一层油布,油布上又压了一层石板,下雨天坐在底下也淋不着。
棚子底下以及屋内摆着四张方桌,每张桌子配四条长凳。大门开得极大,两扇门板各三尺宽,合起来六尺,门框顶上削平了,挂了一块匾,匾上写着四个大字,“弃剑山下”。
字是李朝阳用木炭在纸上写的,刘柱照着样子用刀刻出来,又刷了一层黑漆。
大字和书法沾不上边,只是木炭勾涂出来的字形,倒也符合这田园气象。
酒坊大门朝着偏东的方向,正对着山道。站在门口往外看,能看见山道从树林里钻出来,在山脚这块平地前拐了一个弯,继续往山上走。
门前的空地上,移了几棵高大树木栽着,再有些野花野草,看着随意自然。
有一棵是陆昭指定的,说是山茶,春天开红花,好养活,她在后山找了半天才找到。
还有几丛叫不出名字的草,叶子细长,边缘带着白边,胡十七说这东西在妖界也有,耐旱耐寒,种哪儿活哪儿。
剩下是陈三种的药草,说是能驱虫,种在门口虫子不进屋。
刘柱看了半天,说这药草长得跟野草似的,种门口不好看。陈三说药草也是草,能活就行。
酒坊建得没有归山木楼细致,但隐于山林下,又在山道边,倒是有点田园营生的样子。
卖的酒陈三带着胡十七也试了出来。
米酒试了三回,头一回太淡,喝起来像水里加了点寡酒。
第二回太酸,发酵的时候温度高了,酸味压过了甜味。
第三回李朝阳尝了之后说可以再甜一点,陈三就减了水量,多加了一成酒曲,封缸时又在缸口糊了一层黄泥。
七天之后开缸,酒现乳白色,倒进碗里能挂壁,甜丝丝的,不辣,咽下去之后舌根上有一点点酸,不重,刚好把甜味托住。
李朝阳喝了两口,说就是这个味道。
至于烈酒,是李朝阳回忆出的蒸馏酒。
第一滴出来的时候,刘柱蹲在旁边,伸出一个手指头接了一滴,放进嘴里一试,眼睛一下就瞪大了。
“辣!”他张着嘴,用手扇了扇,又咂了咂嘴,“比烧酒还辣。”
李朝阳也尝了一口,虽然度数没上去太多,但口感确实是辣。
酒清亮亮的,像水一样,但入口时从舌尖一直烧到喉咙,烧过去之后留下一股粮食的焦香,辣味还是太重。
第二次蒸出来第一次还烈,刘柱喝了一口,半天没说出话,最后憋出一句“这玩意儿能点着火”。
陈三用竹筒接了一点,封好口,放在阴凉处,说存一存看看会不会变。
李朝阳再尝,辣味消了点,于是就定了版,让陈三酿出来后都先存放一段时间。
……
开业那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在头顶,随时要下雨的模样。
刘柱天不亮就起来了,带着人把桌椅板凳擦了几遍,还在每张桌子上一只粗陶碗,碗里插着一枝野茶花,花是白的,指甲盖大小,贴着枝条,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酒坛子从小屋搬到大门棚子底下,靠墙高低码了两排,封口用了红布,每个坛口盖上一块,又在酒坛贴了个酒字,这酒坊算是成了模样。
陆昭把柜台擦了又擦,最后把算盘摆上,把笔墨账本摆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又把算盘往左挪了半寸,再退后两步,点了点头。
李朝阳站在门口,往山道那边看了眼,山道上空荡荡,没有人。
刘柱蹲在桌子旁边,把碗里那枝野茶花又正了正。
陆昭站在柜台后面,撑着脑袋,手指搭在算盘珠上。
陈三靠在坛子旁边,抱着胳膊,看着门口。
胡十七蹲在溪边那块青石板旁边,手里攥着一把石子,一颗一颗往溪水里扔。
拓跋燕也来了,坐在棚子最外面那张桌子旁边,盯着李朝阳。
刘柱从桌子旁边站起来,走到李朝阳跟前,搓着手,脸上有些紧张,“李道长,要不要放一挂鞭?镇上那些铺子开业都放呢。”
李朝阳摇了摇头,说不用,就是要悄悄开业。
刘柱又问:“那我让老张去镇上转一圈?就是转一圈,什么都不说。”
李朝阳想了想,说让他去,稍微放点风声,然后让那些人自己来看,自己问,自己传。
刘柱挠挠头,“这不是让人猜吗?”
“猜就对了,猜了才会来看,看了才知道是卖酒的,知道了才会想尝,尝了才会买。”
刘柱想不清楚,做个生意为何要遮遮掩掩的,但李朝阳安排了,他还是转身去找了老张,压低声音交代了几句。
老张点点头,把身上那件干净衣裳脱了,换了一件打了补丁的旧衣裳,又把头发揉乱了些,趿着一双草鞋,往清溪镇的方向走了。
李朝阳在拓跋燕对面坐下来,自己倒了一碗米酒。
拓跋燕盯着他喝,等他放下碗,才开口问道:“你就不怕没人来?”
他又倒了一碗,推到她面前,“没人来就自己喝,这么多酒,够喝一阵子了。”
拓跋燕低头看了看酒,没有动作,转而问道:“你那蒸馏酒,是怎么想出来的?”
“瞎琢磨的。”
他自然不会说是自己记来的法子,遮掩来遮掩去麻烦得很。
拓跋燕不再追问,而是盯向酒坛子,“那酒,再弄些来尝尝。”
“去柜台交了银子先。”
……
一直绕着圈的刘柱,从棚子后面绕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碟花生米,放在桌上,搓着手,眼睛望着山道那边。
“李道长,你说那些人,会不会来?”
李朝阳从碟子里捻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
他看着刘柱,刘柱那张黑脸上写满了期待和不安,和盖房子时不一样,和开荒时不一样,那时候他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知道干完了是什么样。
现在他不知道。
“会来的,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后天。他们从那么远的地方来,不是为了在镇上坐着。他们得找个地方待着,得找个理由留下来。咱们这儿有酒,有地方坐。他们不来这儿,去哪儿?”
刘柱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些。他把那碟花生米往李朝阳那边推了推,说再炒一碟去,转身走了。
陆昭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端来茶壶给李朝阳倒了一杯茶,又给拓跋燕倒了一杯。倒完后,站在桌边,也看着山道那边,“那个叫沈流云的,他说酒坊开张的时候来喝酒。他来了,别人就跟着来了。”
“嗯,不急。”
拓跋燕把米酒喝了一口,皱着眉头,“甜了些。”
李朝阳没理她,一个蹭酒喝的意见不值一提。
棚子底下安静下来,只有风和溪水经过。
“来了。”李朝阳忽然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