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启京城,天启城。
其坐落在天阙洲中部偏东的平原上,城墙用青灰巨石垒成,高八丈,底部厚三丈,顶上能并行两辆马车。
城门每日卯时开启,酉时关闭,守门的士卒披甲执戟,腰悬铁牌,盘查往来行人。
城内街道纵横,坊市分明,北边是皇城,东边是官署,西边是商肆。
皇城又分内外两重,外朝是天子临朝听政的地方,内廷是天子起居休憩所在。
御书房在内廷深处,是一间不起眼的殿阁,面阔三间,进深两间,殿前种着两棵老槐树,树冠遮住半边院子。
孙福在御书房门外站了半柱香的工夫,他已换了一身干净的官袍,把在青阳洲风餐露宿的疲惫都收拾干净。
门内传来翻动纸张的声响,隔一会儿响一次。
不多时,殿门从里面推开,一个年轻的内侍探出头来,看了孙福一眼,随即侧身让开。
御书房里光线昏暗,窗户上糊着厚厚的宣纸,把午后阳光滤成一层柔和的暖黄。
靠墙立着几架书,书架上摆着卷轴和册子,有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发卷。
屋子正中间摆着一张花梨木书案,案上摊着一幅舆图,舆图上压着几块墨锭。
然后是书案后面坐着的人。
那人四十来岁的模样,面容清瘦,颧骨略高,与那成王有四五分相似,是大启王朝的天子,凌弈。
孙福在案前三步远站定,躬身行礼。
凌弈没有抬头,目光还在舆图上,随口问着,“回来了?”
孙福直起身,垂手站着,说回来了。
凌弈将手从舆图上收回,靠进椅背里,看着孙福。
他的目光从孙福脸上移到官袍,从官袍移到腰间那块银印上,又从银印上移回孙福脸上。
看完了,他才伸手端起桌上一盏茶,喝了一口,开口问道:“她怎么说?”
孙福低着眉眼,似乎已习惯对面之人的这种打量,也是不疾不徐地将起末道来。
说那武瑶在闭门崖与人问剑,多日未出一言。他去了之后,把天子的意思说了,等她答复,等了大半日,她没有任何回复。
凌弈听完,只是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将茶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放下,说这不是没有回复,是拒绝了。她若有意,不必开口,点一下头就够了,她不点头,就是不答应。
孙福站在那里,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凌弈从椅子里直起身,双手撑在书案上,再次低头看那幅舆图。
其目光落在舆图最左边的位置,那里画着一片山脉,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三个字,弃剑山。
接着,他像是在自言自语般讲道:“八境剑修,朕给她面子,她不接,朕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孙福听着,没有接话。
凌弈瞥了他一眼,又眯起眼睛踱步到窗边,窗外那两棵老槐树已有黄叶,风一吹就落,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没人扫。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落在孙福脸上,“她不接朕的面子,朕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其声音不高,语气也听不出什么情绪,“弃剑山不要山水神,可天下人得知道,不是朕不给,是她不要……你放些消息出去……”
他说地清晰,似乎早有各类情况的应对之策。
“李朝阳突破乘风境的事,他有一个剑修师姐的事,弃剑山或许在很久以前底蕴深厚的事,都放出去,不用添油加醋,照实说就行。该知道的人,自然会知道。”
孙福站在那里,看着天子,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开口时声音也是平稳,带着一个修行人面对世俗权力时的分寸感:“陛下这是要让六洲的人都盯着弃剑山?”
天子看着他,嘴角一点淡淡的笑容又浮上来,“六洲这么大,盯着弃剑山的人本来就不少,朕不过是帮更多人指个方向。”
孙福沉默了片刻。
他是金丹修士,在大启王朝做了几十年的堪舆司主事,他知道龙椅上的坐的是什么人,也知道自己这个位置,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只不过今日,面对想要针对八境剑修的天子,他还是作了些劝告。
“陛下,武瑶虽然拒绝了敕封山水神的提议,但她对朝廷没有恶意,她在陆家山门时,没有伤陆家一个无辜的人,她在闭门崖坐了半个月,也没有对大晏朝廷的人出过一次手……这样的人,陛下不必结仇。”
凌弈听完这话,没有生气,也没有解释,他只是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不必结仇……”
他维持着脸上那一丁点的笑容,又说“朕不是结仇,只是想让她知道,这六洲的规矩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弃剑山可以不要山水神,但朕得让天下人知道,是弃剑山自己不要,至于弃剑山为何不要,就让六洲的人好好猜猜,也让天阙洲热闹热闹。”
说着说着又想了什么,轻轻笑了一声后,接着说道:“对了,成州那边,也让人回复一句,只说不知道。”
孙福缓缓点头,没有再说话,站在那里,垂着手,等着。
天子从书案上拿起那份舆图,卷起来,用一根细麻绳捆好,放在书架最上层。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收拾一件用了很多年的旧物。
最后捆好了,他转过身,看着孙福,说你辛苦了,下去歇着吧。
孙福躬身行礼,转身走出御书房。
殿门在他身后合上,把那两棵老槐树的影子关在外面。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暑气还盛,天启城里有一股热浪和纸张混在一起的气味。他站了片刻,抬脚往宫外走去。
御书房里,凌弈坐在书案后面,坐了许久,久到内侍进来添了两次灯油,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墨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