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在归山木楼前的空地,碎裂的石板,叶子落了一地的茶树……
李朝阳站在那儿,忽然有些失落。
他张了张口,想问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问些什么,一口气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名为阿青的女子静静看着他,只是那么看着,等他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李朝阳才缓缓开口,还是低着头,带着说不清的滋味:
“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阿青眉梢微微动了动,没有说话。
李朝阳继续说着,像是自言自语,“陆家那一剑,我躺了好几天,要不是师姐,我早就没了命。还有刚才那一剑,要不是你,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躲过……”
“陆家的人来杀我,说是大道之争,刚才那个不知道是谁的人来杀我,也说是大道之争。他们一个六境,一个八境,都比我高出一大截。我呢?气府境,连乘风都没到。剑是自己瞎琢磨的,法决是师父留的一本破书……”
他说着说着,声音里有几分苦涩:“我知道的东西在这儿没什么用,我没什么天赋,师父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教我,就靠着翻废墟里的丹药堆到气府境,那点根基有多虚,我自己知道,我就是个普通人,两年前差点饿死在雪地里的普通人。”
“可偏偏我这么一个普通人,甚至能扶老奶奶过路的普通好人……”
“……招惹的都是些什么人?陆家,刚才那个八境剑修,再早些还有那什么天衡宗……他们为什么要盯着我?我只不过想守着这座山,过自己的清净日子,慢慢修炼,慢慢寻那所谓的长生……”
他说完了,就那么站着。
夜风吹过来,他衣角轻轻飘动。
阿青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又轻轻笑了一声,“你觉得他们盯着你,是因为你招惹了他们?”
李朝阳转过头看着她。
阿青继续问道:“那个八境剑修,你认识他吗?”
李朝阳摇头。
阿青又问:“你说的那个陆家,你主动去招惹过他们吗?”
李朝阳还是摇头。
阿青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些黑黢黢的山影上,“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要来?”
李朝阳没有回答。
阿青说:“那个八境剑修,为的是大道之争,你知道什么是大道之争吗?”
李朝阳想了想,把听来的话说了出来:“同一条路,只能容一个人走到头,遇上了就得争,争赢了继续走,争输了路就断了。”
阿青点点头,“你倒是知道一些,可你有没有想过,他八境,你才气府,你们的路怎么会撞到一起?”
李朝阳愣住。
阿青看着他愣住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不是你的路和他的路撞上了,是你身前那些人的路,和他的路撞上了。”
李朝阳心头疑惑,脱口问出:“我身前那些人?”
阿青回答时,似在追忆,“你师父徐长青,还有你的那些师兄师姐,他们走的路太远太高,留下的痕迹太深太重。你在他们身后,沾了他们的光,也沾了他们的因果。那个八境剑修要找的不是你,是你身上的那些因果。”
她轻笑道:“他杀不了你师父,杀不了你那些师兄师姐,就来杀你。杀了你,你身上的气运就会散出来,他就能分到一些,你身上的因果,也会有一部分转到他身上,这也是大道之争的规矩。”
李朝阳听着,眉头越皱越紧,“所以我不是被自己招惹的人盯上,是被我师父他们招惹的人盯上?”
阿青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全是,你师父他们走得太高,盯着他们不敢动。可你不一样,你才气府,你刚从山上冒出头来,六洲这么大,有多少人卡在某个境界几十年几百年动不了?看见你这样的新人,就像饿狼看见了肉。”
她说着,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又落回远处那些山影上。
月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却也苍白。
“六洲从来就是这样,有人寻自己的大道,一走就是几百年。有人求长生,把自己关在洞府里不问世事。有人走到半路走不下去了,就回头找别人的麻烦。有人抛弃所有,妻儿、朋友、故土,到头来还是找不到自己的所谓的意义,疯的疯,散的散,放弃得彻底。”
“可还是有人走到了高处,走到那些人看不见够不着的高处。你师父是这样,你那些师兄师姐也是这样。他们没疯,没散,没回头找别人的麻烦,他们就是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今天。”
她再次转过头,看着李朝阳,“你觉得自己是普通人,普通就对了,走到高处那些人,哪个不是从普通人走过来的?天赋?兵器?祖荫?那些东西能帮你一时,帮不了一世。能走到底的,都是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李朝阳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些鸡汤他都懂,他还是在疑惑,没有那些逆天的东西,怎能在这修行者乱飞的世界走出头。
他师父徐长青,他的师兄师姐,他不认为他们都是什么普通人,能修行并能走的远的,哪个不是天骄?
只是这些话,他没办法对眼前的女子说出来,对其他任何人说出来。
所以,他调整好心态,将那些两辈子都透着无力的颓然收住,他才开口道:“那我该怎么走?”
阿青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还是说得刚才那番话,“先把这座山守住,把你的命守住,一步一步来,别急。”
接着她又问道:“你知道我以及我的那些……同类,是如何维持住念头不散,存于这天地之间的吗?”
李朝阳摇头,疑惑地望着她,他忽然从眼前女子地眼里,看到一种深邃地平静,平静似这方天地。
女子轻轻说道:“因为我们就只是为了活着,为了长存于天地之间。”
她说着,身形越来越淡,月光从她身体里穿过,落在地上。
一些细碎的光点从她身上飘起,缓缓飘向剑身。
最后一点光芒消失时,剑身轻轻震颤,发出一声轻鸣。
然后径直落下,插在泥土里。
李朝阳品味着女子最后地一句话,似有了些明悟。
有些东西,似乎在哪个世界都一样,比如活着,就只是为了活着。
活着本身,就是目的,和意义。
他握起锈剑,站在原地,抬头望向安静得有些过分的归山木楼,望向茶台旁边落了一地叶子的野茶树,望向泉眼里依旧淌着的流水。
远处传来脚步声,陆昭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哭腔,喊着什么。
他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剑。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剑里的那个人说: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