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装作没听见,已经坐床上了,还伸手试试软硬,皱了皱鼻子道:“你这床也太硬了。”然后又笑起来,“但比睡树底下强。”
她抬头看李朝阳:“你就收留我几天嘛,我保证不给你添麻烦。”
李朝阳站在那儿,看着她那张笑脸,最终叹了口气:“就几天。”
陆昭笑得眼睛眯起来:“成交。”
她站起来,走到屋檐下,又去看那些血叶草。
这回没动手,就蹲着看,嘴里念念有词:“血一样红的草……长在后山?不对,后山我去看了,没有这种草,那是在哪儿采的?”
她扭头看李朝阳。
李朝阳没说话。
陆昭等了一会儿,忽然笑道:“你不说就算了,反正我住这儿,早晚能知道。”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往院子外走。
李朝阳叫住她:“去哪儿?”
陆昭回头:“去看看你那菜地,我刚才上山的时候好像看见了,种得乱七八糟的,得整整。”
说完,人已经走出院门。
李朝阳站在屋檐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草丛里。
远处传来陆昭的声音,不知道在哼什么曲子,断断续续的,随风飘过来。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这破山怎么什么人都开始来了?
他皱了皱眉,转身进屋,把包袱里的血叶草一株一株取出来,摊在窗台上晾着。暗红色的叶子在日光下泛着光泽,品相好的有七八株,剩下的那些,被那小东西扑过来时压坏了几片叶子,边角也有破损。
“可惜了。”他捏起一株品相差的,翻来覆去看了看。叶子虽然破了,灵气还在,药性应该没差太多。
他理着叶片自言自语:“这血叶草恐怕价值不低,换成一般的,山税就简单了……”
他把血叶草重新收好,出了屋子,往后山菜地走去。
菜地在一片缓坡上,是他去年开出来的,种了些山外换来的菜籽,长得稀稀拉拉。
远远就看见陆昭蹲在地里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走近了,才看见她在拔草。拔得很认真,但分不清哪些是草哪些是菜,把刚长出来的菜苗也拔了好几棵。
李朝阳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从她手里把那几棵菜苗拿过来,扔回地里:“这是菜。”
陆昭低头看看那些被她拔出来的苗,又看看地里剩下的,眨了眨眼:“长得差不多嘛。”
“叶子圆的是菜,叶子尖的是草。”
陆昭点点头,又低头看了看,然后指着地里一丛:“那这个呢?圆的还是尖的?”
李朝阳看了一眼:“那是草。”
陆昭伸手就拔,拔完了抬头看他,一脸得意:“我学会了。”
李朝阳没接话,站起来往回走。
陆昭跟上来,走在他旁边,叽叽喳喳:“你这菜地种得太随便了,垄都没起,水也没浇,草比菜还多。我爹虽然心黑,但庄子上那些佃户怎么种地我见过,人家那地整得整整齐齐的……”
她说了半天,扭头看李朝阳:“你怎么不说话?”
“听你说。”
陆昭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一个人说多没意思……”
走回院子,陆昭站在那几间木屋前头打量。除了李朝阳住的那间,旁边还有两间,一间堆着柴火和农具,一间空着,门半掩。
她推开门往里看,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歪腿的木桌,墙角堆着些干草,地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她回头问李朝阳:“这间能住人吗?”
李朝阳走过来,往里看了一眼:“收拾收拾能住。”
陆昭点头,挽起袖子就进去了。她找来个破扫帚,开始扫地。灰扬起来,呛得她直咳嗽,但她没停,一边咳一边扫。
李朝阳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去柴房找了块木板,把那歪腿的桌子垫平。又从自己屋里抱来一床旧被子,放在干草堆上。
陆昭扫完地,满头满脸的灰,但看着干净些的屋子,笑得眼睛眯起来:“这下有地方睡了。”
她拍拍身上的灰,走到院子里,从井里打了水洗脸。洗完了,坐在门槛上晾头发,扭头看李朝阳:“你这儿真清净,没人来烦,想干什么干什么。”
李朝阳没说话,坐在另一边门槛上。
陆昭忽然问:“你就一直一个人住这儿?”
“两年了。”
“不闷吗?”
“习惯了。”
陆昭点点头,没再问。她托着腮,望着远处的山,不知道在想什么。
天色渐渐暗下来。李朝阳起身进屋,点上油灯,开始做晚饭。锅里煮着粥,切了点咸菜,又从罐子里掏出两块腌萝卜。
陆昭跟进来,站在灶台边看,抽了抽鼻子:“你就吃这个?”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会做饭,明天我来做。”
李朝阳看她一眼:“你不是只会算账吗?”
陆昭瞪他:“算账是特长,做饭是本能,饿不死的那种。”
粥煮好了,两人就着咸菜和腌萝卜吃完。陆昭抢着洗了碗,然后回自己那屋去了。
李朝阳坐在门槛上,望着月亮发呆。
隔壁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过了一会儿,陆昭的声音从窗户飘出来:“李朝阳,你这被子有味儿。”
李朝阳没理她。
又过了一会儿:“但比睡树底下强。”
然后就没了声音。
……
次日清晨,李朝阳照常蹲在门槛上,朝着院子喊道:“起来做饭。”
陆昭随即从隔壁屋出来,头发已经梳好,衣裳也比昨天整齐些。
她走到他旁边,也蹲下来,学着他的样子看云雾。
“你每天早上都这样?”
“嗯。”
“看什么?”
“看雾。”
陆昭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扭头问他:“雾有什么好看的?”
“雾也没有不好看。”
陆昭撇撇嘴,站起来拍拍裙子:“我去做饭。”
她进了屋,把昨晚剩的粥热上,又切了点咸菜。忙活了一阵,端出两碗粥,递给李朝阳一碗。
李朝阳接过来,喝了一口,抬头看她。
陆昭眼巴巴等着:“怎么样?”
“跟你昨天喝的那碗一样。”
陆昭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那是我热的,又不是我做的。我说了今天做饭,这不算。”
“那什么时候算?”
“中午。”陆昭信心满满,“中午我给你做好吃的。”
吃完早饭,李朝阳回屋,把窗台上的血叶草又看了一遍。
挑出品相好的十二株,用布包好,揣进怀里。剩下的那些破损的,他用另一块布包起来,也揣上。
陆昭跟进来,看见他在收拾东西,问:“你要下山?”
李朝阳点头。
“去干什么?”
“换点东西。”
“你不会是要拿我去换东西吧?”
李朝阳没理她,摆摆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