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臭味直冲脑门。
帝俊脑袋里像塞了千八百只绿头苍蝇，“嗡嗡”乱响。他艰难地撑开那双肿得像核桃的眼皮。
几根绿油油的烂菜叶，正慢悠悠地从他眼前那摊黄水洼里漂过去。
“咳咳……”
他张开嘴想喘口气。一股浓烈的泔水味直接灌进嗓子眼，呛得他趴在泥地里剧烈咳嗽，鼻涕混着血水拉出一条长长的线。
刚被苏尘一脚踢飞，砸进这馊水坑，他感觉自己大半条命都折里头了。
他双手死死抠着坑边的烂泥，指甲盖全都翻卷起来，渗出暗红色的血丝。好不容易，他借着点力，把半个身子撑出了臭水坑。
盘古殿后院，那台抽量劫煞气的破机器还在那“咣当咣当”地砸着耳膜。
不远处的空地上，支起了一口比房子还大的黑铁锅。
锅底下烧着蓝幽幽的煞气火苗。锅里炖着不知道是什么凶兽的肉，咕嘟咕嘟翻着浑浊的油泡。一股子刺鼻的劣质香料味，混合着血腥气，在风里乱窜。
帝俊眯着眼，视线有些重影。
大铁锅前面，排着长长的一队光膀子壮汉。一个个手里拿着豁了口的破铁盆，正在那拿筷子敲得叮当响。
“开饭开饭！饿死俺了！”
“今天这肉咋这么柴？不会是拿玄龟壳熬的吧？”
壮汉们骂骂咧咧，粗鄙的口水乱飞。
打饭的台子后面，站着个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被油烟熏得发黄的破洞围裙。头发胡乱用一根麻绳扎在脑后，几缕被汗水浸透的发丝粘在脸颊上。
她两只白皙的手上，沾满了黏糊糊的凶兽油脂和不知名的黑色污垢。手里还费力地端着一把能铲土的大铁勺。
“别挤！排好队！苏爷说了，一人两勺肉，谁敢多抢，我就拿这勺子敲烂他的脑袋！”
那声音虽然嘶哑，但透着一股子强装出来的泼辣和管家婆的威风。
帝俊整个人僵住了。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把眼皮上的臭泥抹掉。又死死盯着那个颠勺的背影看。
心脏“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带刺的东西狠狠扎穿了。
那身段，那侧脸的轮廓。就算糊了一万层油泥，就算套在再破烂的围裙里。
他也绝对认不错。
羲和！
他妖族统御万界的天后，他帝俊的结发妻子！那个平时喝露水都嫌不纯的先天神圣。
现在正弯着高贵的腰，撅着屁股。拿着大铁勺，给一帮泥腿子盛饭！
“羲……羲和？”
帝俊嗓子劈了。他不敢置信地往前爬了两步，半截身子还在臭水沟里拖着。
就在这时，打饭的队伍前面发生了一阵骚动。
两个穿着破烂铠甲、浑身是伤的妖族大圣——白泽和计蒙，正端着破碗，畏畏缩缩地走到锅前。
计蒙刚要伸手去接那勺肉。
“啪！”
羲和反手一勺子，狠狠敲在计蒙的手背上。
铁勺和骨头碰撞发出一声脆响。计蒙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手背上瞬间肿起一条红印子。
“干什么？！”
羲和柳眉倒竖，原本温柔的眼睛里全是厉色。
她指着计蒙和白泽的鼻子，破口大骂。
“刚才帝江大总工来巡查，说你们俩拉砖偷懒！别人拉十车，你们才拉两车！”
她一边骂，一边用铁勺敲着铁锅边缘，震得“咣咣”响。
“怎么着？还以为自己是天庭的大圣呢？在苏爷这儿，不干活就没饭吃！你们俩，今晚饿着！去后山矿坑把指标补齐了再来！”
白泽和计蒙吓得瑟瑟发抖。
“天、天后……不，管事大人……我们错了，我们这就去挖矿，您千万别告诉苏爷……”
白泽连连鞠躬，拉着计蒙落荒而逃。
羲和满意地哼了一声。她转过头，讨好地朝着远处太师椅上的苏尘看了一眼，大声喊道。
“苏爷！您放心！后勤这块我给您盯得死死的！谁敢偷懒，我扣他口粮！”
远处，苏尘躺在椅子上，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就这一声“嗯”。
让羲和紧绷的脸瞬间放松下来，嘴角甚至还勾起了一抹谄媚的笑意。
“轰——”
帝俊脑子里像是有颗炸弹炸开了。
那一抹谄媚的笑，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直接把他的理智切成了碎片。
绿了。
不是那种身体上的。是精神上的彻底背叛和臣服。
他的老婆，为了讨好那个把他踩在烂泥里的变数，竟然心甘情愿当起了对方的管家婆。甚至还帮着外人，来压榨他妖族昔日的老臣！
“贱人……你这个下贱的荡妇！”
帝俊双眼血红。两行浑浊的血泪顺着脸颊疯狂往下流。
他胸口剧烈起伏，像个快要撑破的风箱。
“噗——”
气急攻心，一口绿油油的胆汁混着淤血，从他嘴里喷了出来。溅在前面的脏石头上，散发出一股极度刺鼻的腥臭味。
他挣扎着想从泥坑里爬起来。
他要去掐死那个贱人！他要去质问她，妖族的骨气去哪了！
“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这对……”
帝俊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嘶吼，双手胡乱地在烂泥里扒拉，试图撑起软绵绵的身体。
话还没喊完。
“呼——”
一阵带着汗酸味和灰尘的风从旁边扫过来。
一把毛都掉光了的破竹扫帚，带着千钧的力道，精准无比地戳进了帝俊大张的嘴里。
干枯的竹签子直接扎破了他的上颚，刺痛感让他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唔……唔！”
帝俊双手死死握住扫帚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却怎么也拔不出来。
顺着扫帚柄往上看。
元始天尊穿着一身辨认不出颜色的破麻布衣。脖子上还缠着半截烧焦的黑电线。
他那张原本威严的脸，现在全是麻木和空洞。眼底全是浓重的黑眼圈。
“嚎什么嚎？号丧呢！”
元始声音沙哑干涩，透着一股子长时间被压榨的烦躁。
他双手用力握着扫帚柄，往下死死一压。
竹签子在帝俊嘴里搅动，疼得他眼泪直飙。
“本尊在这扫地呢，你这一口绿水喷出来，我刚扫干净的石头又脏了！”
元始咬牙切齿，空洞的眼神里突然爆发出一种打工人的怨毒。
他抬起那只穿着破草鞋的脚，直接踩在帝俊的脸上，狠狠碾压。
“妨碍本尊扫地，今天要是扣了我的工分，我拿你这老鸟的毛去抵债信不信？！”